正文 第六十三章

露西沒有洗澡。由於疲倦和突來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已顧不得維持一貫的形象。

她的衣服像是被睡皺了,事實也的確如此。她睡了兩次,一次在柏林,航班被取消了;另一次在希思羅機場。她和魯迪等了三個小時,坐了八個小時航班,終於在一小時前回到紐約。所幸他們沒有大件行李,僅有的幾件物品全塞在小背包里。離開德國前,他們洗了澡,將在什切青拉笛森旅館五一一號房裡穿過的衣服全部丟棄。

露西把防身棒上的指紋擦乾淨,不假思索地走向停滿車子的僻靜街角,將它從輛舊賓士的窗縫丟進車裡。當然,賓士車主一定會對這支從天而降的防身棒感到困惑,不懂是誰把它放在車內,又顯出於什麼原因。

「聖誕節快樂。」露西玩笑道,和魯迪匆匆走進熹微晨光。

對綠頭蒼蠅來說,這樣的清晨太黑太冷。但到了下午,在魯迪和露西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它們會在波蘭醒來。會有更多的蒼蠅發現羅科·卡加諾房間窗戶的縫隙,群涌而入爭食他僵硬冰冷的屍體,產下數百其至數千蟲卵。

公司的人事部負責人扎克·曼罕不需太多線索便察覺到自己的老闆有些反常,不知她去了哪裡,但一定有不好的事發生。她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體臭。他和露西常在健身房一待就是幾小時,也會和她一起慢跑數英里,但從未發現她有體臭。這是一種充滿恐懼和壓力的強烈體臭,只需微微出汗就會分泌,黏膩地集中在腋下漸漸滲透衣服。伴隨著這濃烈氣味的是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瞳孔收縮。曼罕不淸楚罪犯的生理反應,也無須知道,雖然這是他年輕時擔任紐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探員時致力學習的方向。

「回去休息吧。」他一再勸露西。

「少啰唆。」露西忍不住喝道,仍專註地盯著他桌上那台大型數字錄音機。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調整著音量。

這是她第三次聽那個神秘電話的錄音。他們精密的呼叫辨識系統顯示信息來自波朗斯基監獄,衛星追蹤系統卻顯示電話是從露西辦公大樓附近撥打的。她按下關閉鍵,坐下,疲倦又失神。

「可惡!」她大叫,「我實在難以理解。你哪裡弄錯了,扎克?」

她揉著臉,一點殘餘的睫毛膏粘在她睫毛上,更是讓她就快發瘋。為了在什切青的拉笛森旅館扮演小辣妹,她特地買了瓶防水睫毛膏,但她向來討厭這個,也沒有卸妝油,因為平時根本不化妝。於是她用力搓洗自己的臉,卻讓肥皂泡進了眼睛,弄得兩眼紅腫,像個酒鬼。除了少數例外,這份工作禁止喝酒,因此不到·一小時前,她帶著滿身臭氣踏進辦公室的第一句話就是她沒有徹夜狂歡,深怕曼罕或其他人起疑。

「我沒弄錯,露西。」曼罕關切地打量著她,耐著性子回答。

曼罕年近五十,體格結實,六英尺高,一頭濃密的褐發,額角處已幾綹灰白。他的布朗克斯口音已經淡化,但必要時也可偽裝。他是個天生的演員,能夠輕易地融入任何環境。多數女人覺得他有趣且極富魅力,而他也在工作中充分利用了這一優勢。終極轄區不存在道德批判,除非某個調查員愚蠢得違反基本行為規範:絕不能讓私人因素影響任務的執行,絕不能拿生命開玩笑。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衛星追蹤系統顯示的呼叫方位置是這棟大樓曼罕說我聯繫了波朗斯基監獄,讓-巴蒂斯特就在那裡。他們說他還在牢里,不可能跑來這裡。老天,這絕不可能,除非他會騰空術。」

「我想,你是說靈魂出竅。」露西糾正道。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這也正是她煩躁的原因。「騰空是指身體懸在半空。」

她深感無力,向來聰明理性的腦袋忽然失靈了,無法理解究竟出了什麼意外,更無奈的是,事發時她不在場。

「真是他?你確定?」曼罕小心地問。

露西認得讓-巴蒂斯特的聲音,輕柔、甜膩,有濃重的法國腔。她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是他,沒錯。」她說,「開始做聲紋分析吧,不過我已經知道結果了。我認為波朗斯基監獄有必要儘快確認蹲在死牢里的那傢伙到底是不是尚多內,用DNA化驗來證明。也許他的家族又在玩把戲。必要時我會去那裡親眼瞧瞧他那張醜陋的面孔。」

露西不想討厭他。任何稱職的調查員都不會受私人情感左右,任它蒙蔽,甚至喪失判斷力,可是讓-巴蒂斯特試圖謀殺凱姨媽。為此,她鄙視他。為此,他必須死。必須讓他在恣意妄為之後,感受到他帶給別人的那種恐懼,遭受他帶給斯卡佩塔那般的創傷。

「再做一次DNA化驗?露西,我們需要法院命令。」曼罕熟知各種司法和法律程序與限制,因為露西時常提出一些不可思議,甚至必須在法庭上隱藏證據的計畫。

「可以讓博格去申請。」她指的是檢察官傑米·博格,「給她打個電話,請她儘快趕來。快。」

曼罕笑了笑,「我猜她一定有空還很樂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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