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從斯卡佩塔書桌前的窗子望出去,沙丘上的陰影隨著太陽的移動逐漸加深。棕櫚葉沙沙響動,海灘上一個帶著黃色拉布拉多犬散步的男人逆風俯下身去。遠處迷濛的藍色地平線上,一艘貨輪正向南航行,也許正駛往邁阿密。要是斯卡佩塔太過專註於手頭的工作,很可能會忘了時間及身在何處,甚至趕不上赴紐約的航班。

是拉尼爾醫生接的電話,他的聲音異常粗啞,「喂?」

「你好像不太舒服。」斯卡佩塔同情地說。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難受得要命。謝謝你回電給我。」

「你吃什麼葯?應該服點抗鼻塞藥,有止咳袪痰功效的,但是別碰抗組織胺藥物。可以試試白天服用不含嗜睡配方的感冒藥,一定是標籤上沒有抗組織胺或琥珀酸露西拉敏成分的,否則你會I口乾舌燥,甚至染上病菌。還有,不要喝酒,會降低免疫力。」

拉尼爾擤了下鼻子。「你知道,我是個正牌醫生,也是葯癮專家,對藥品算得上相當了解。」他說這話時不帶絲毫敵意,「你可不必擔心。」

斯卡佩塔對自己的預設立場感到尷尬。驗屍官是選舉產生的官員,而且很遺憾,全國沒幾個驗屍官具有醫師身份。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拉尼爾醫生。」

「沒事。對了,你的老搭檔彼德·馬里諾,他覺得你在玩火。」

「原來你打聽過我的事。」她有些困惑,「好吧,咱們也該切入正題了。我看了夏洛特·達爾德案的檔案。」

「舊案重提,當然,不會是愉快的事。等一等,我去拿支筆。我妻子不知道把筆都收到哪兒了……找到啦。」

「達爾德女士的案子非常棘手,」斯卡佩塔說,「根據她的毒物化驗報告,她血液中的羥二氫嗎啡酮,即奧斯康定代謝物只有每公升四毫克,不足以致死。胃部沒有殘留藥物,肝臟的藥物含里也不及血液含量。換句話說,服用奧斯康定過量致死的說法值得懷疑。很顯然,藥物因素並不如驗屍報告顯示的那麼重要。」

「同意,我也這麼認為。以器官組織化驗結果看來,她的死或許與服藥過量毫無關係。而且驗屍報告稱並未發現她身上有靜脈注射毒物留下的疤痕,」他補充說,「我猜測,她習慣服用藥片而不是注射。」

「她濫用藥物這一點可以肯定,」斯卡佩塔說,「這從她的心臟狀況可以判斷。好幾處壞死和纖維化的新舊傷口、長期的局部貧血,加上並無其他冠狀動脈疾病或心臟擴大症的跡象,是很典型的古柯鹼心臟。」

「這只是個概括性說法,並不表示一定有古柯鹼毒癮。凡是鎮靜劑、合成安眠藥或者奧斯康定、氫可酮、氧可酮、復方羥可酮之類的止痛藥,危害心臟的強度都不下於古柯鹼。貓王就是個悲慘的例子。而這些藥物隨手可得。」

停頓片刻,拉尼爾醫生說,「我想和你談談她的失憶症。」

「失憶症?」他急著找她交流,一定就是為了這事,「你寄給我的檔案里沒提到失憶症啊。」

斯卡佩塔控制了一下情緒。作為一個私人偵探顧問,她在案件中能了解到的法醫學角度的信息非常有限,而缺乏中肯的調查依據,或者說層出不窮的資料錯誤更是惱人。在她擔任弗吉尼亞首席法醫,負責處理自己的案件或監督州內其他法醫的案件時,從來不需要依賴陌生人提供信息。

「夏洛特·達爾德有時會暫時性失憶,」拉尼爾醫生解釋說,「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誰告訴你的?」

「她妹妹。」他說,「似乎是……或許我該說,根據傳聞她患有逆向失憶症……」

「她的家人應該很清楚吧,除非他們很少見面。」

「問題就在這裡,她丈夫傑森·達爾德非常低調。這裡沒幾個人知道他家裡的事,對他本人更是一無所知,除了知道他很富有,住在一片老林場里。我不敢說基頓太太的證詞絕對可靠,儘管她說的關於她姐姐死亡前的狀況或許是事實。」

「我看了警方的調查報告,非常簡短。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斯卡佩塔說。

拉尼爾醫生咳了一陣,然後回答,「她死亡時投宿的那家旅館所在地治安不算太好,屬於我的轄區。一個清潔人員發現了她的屍體。」

「血液測試呢?你寄給我的資料里只有一些驗屍結果。我無從知道她血液里GGTP、CDT 等可以顯示血液酒精濃度的數據。」

「我最初和你聯繫時就已設法調取她的生前血液測試報告,她死前兩周曾住院。結果發現檔案錯誤,這真讓我不太好意思說。我那個糊塗職員,真恨不得炒她魷魚,但就是捱不過她的求情。關於你的問題,答案是沒有,沒有GGTP和CDT含量過高的情形。」

「她為什麼住院?」

「在逆向失憶症最後一次發作後她去作了檢査。顯然,她死前兩周失憶症曾發作。當然,這沒有事實依據。」

「既然她的GGTP和CDT值都不高,那麼似乎可以排除酒精造成她失憶的主要因素。」斯卡佩塔說,「拉尼爾醫生,如果你不把所有信息都告訴我,我恐怕很難給你提供建議。」

「連我都不敢說自己握有全部信息。說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想數落警方的不是。」

「達爾德女士失憶症發作時是什麼情形?」

「據說會變得非常暴力,亂摔東西,把屋子或她待的任何地方砸得稀巴爛。有一次還拿斧頭砍她那輛瑪莎拉蒂跑車,把車窗、門和車頂通通毀了,還將漂白水潑在皮座椅上。」

「修車廠有相關記錄嗎?」

「事情發生在一九九五年五月,花了兩個月才把車修好,後來她丈夫賣了那輛車,換了輛新的給她。」

「但那不是她最後一次發作。」斯卡佩塔翻開另一頁橫線紙,迅速做著筆記。

「是的,最後一次,也就是在她死前的兩周。那是在秋天,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她帶了把剃刀,想對一批價值一百多萬的畫作動手。聽說是這樣。」

「在她家?」

「據我了解,是在一家商店裡。」

「有目擊證人嗎?」

「只在事後被人提起。當然,這都是她妹妹和她丈夫幾年前的說法。」

「她的葯癮的確可能引發失憶症。另一種可能是顳葉癲癇。她有腦部損傷的記錄嗎?」

「據我所知沒有,X光掃描和肉眼檢査也沒發現舊的骨折或傷疤。醫院記錄顯示,她在第二次失憶,也就是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那次失憶後,曾作了全套腦部檢查,包括MRI和PET 掃描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當然,暫時性的顳葉癲癇未必會被發現。也許她患有某種腦傷,只是我們還不清楚,真的很難說。總之,我認為葯癮是主要致死因素。」

「根據手上的資料,我同意這種看法。所有化驗數據都顯示她的死和長期濫用藥物有關,而不單是服用奧斯康定過鏈的結果。關於死亡方式,看來有待進一步調查。」

「老天,問題就在這裡。負責這案子的警察當時什麼都沒做。現在當然也指望不上。真是的,我們這地方什麼都出問題,除了食物。」

「達爾德女士或許死於長期濫用藥物等因素造成的心臟衰竭。」斯卡佩塔對他說,「我只能這麼推測。」

「那個白痴聯邦檢察官,威爾頓·溫恩,一點忙都幫不上,」拉尼爾醫生抱怨道,「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始終沒抓到,想插手的人卻越來越多。一切都成了政治。」

「我猜,你也是專案組成員吧。」斯卡佩塔打斷他。

「不是。他們不需要我加入,因為沒發現屍體。」

「萬一有屍體被發現,難道你也不需要知道調查情況?警方不是認為那些女性都是被謀殺的嗎?我越是聽你說,越覺得難以置信。」斯卡佩塔說。

「你說得沒錯。他們甚至沒請我去看看她們被綁架的現場。我沒見過她們的住所、車子,一個犯罪現場都沒去過。」

「你應該去,」斯卡佩塔說,「當受害者被綁架,並可能遭到謀殺吋,警方應該邀請你去查看現場,深入了解一切細節。你應該隨時掌握案情。」

「在這裡沒有什麼是應該的。」

「那些遭到綁架的女性當中,有幾個屬於你的轄區?」

「截至目前,七個。」

「而你竟連一個現場都沒看過?很抱歉我一直在追問,可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那些現場已清理乾淨了,對吧?」

「案子都已經冷卻了,」他回答,「我想她們的車子仍被扣押著,這至少是件好事。不過警方總不能永久封鎖停車場或房屋,我也不淸楚她們的住所如今是什麼情形。」他又咳起來,「一定還會再發生的,他不會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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