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

一輛運輸卡車在八十三街和萊剋星頓大道的交叉口撞了行人,一個老婦。

救護車車燈閃爍,黃色封鎖線拉起。本頓·韋斯利聽見圍觀人群興奮的議論。這樁意外事故發生還不到一個小時。看慣無數死傷的本頓迅速走過去,敬畏地避免直視被卡車一側後輪壓著的屍體。

他聽見「腦漿」、「斷頭」等字眼,還有「假牙」什麼的。假使有人提議,也許每個犯罪現場都會開放供人參觀:酌收入場費五美元,血腥場面看個夠。以往,當他抵達現場,警方會立即替他開路,讓他以專家身份仔細觀察每個角落。他有權要求不相干的人離開現場,也可以盡情發泄不滿,態度有時冷靜,有時則不。

本頓透過墨鏡觀察者現場,光頭上戴著頂普通黑色棒球帽,瘦高的身影在擠滿人的人行道上迅速移動,如山貓般敏捷。他回頭朝露西的公司走去。他並沒直接在公司所在大樓門口或附近下車,而是遠遠向北錯開了十個路口。倘若他與露西面對面並說聲「借光」,或許露西根本認不出他。距他們上次見面談話已有六年,他真想看看她會有些什麼改變。心裡的急切驅使他踏著堅實的步子走向這棟位於七十五街時髦光鮮的花崗石大樓。大樓門前站著個保安,背著兩手,穿著有些悶熱的灰色制服,不斷地換著站立的重心,他的腳一定很痛。

「我想找終極轄區公司。」本頓對他說。

「什麼公司?」保安望著他,好像他是瘋子。

本頓重複一遍。

「你是說警方轄區嗎?」保安打量著他,流民、怪胎等字眼浮在那張滿是厭煩惱火的臉上。「你指的大概是六十九樓那家公司吧。」

「二十一樓,二一〇三室。」本頓回答。

「啊,我知道了,可那家公司不叫終極轄區。二一〇三室是一家軟體公司,你知道,計算機之類的玩意兒。」

「你確定?」

「拜託,我是這大樓的員工,不是嗎?」保安不耐煩起來,轉頭望著人行道上的一個女人,她的狗湊近大樓前的盆栽猛嗅。「喂,」他對她說,「別讓狗在這兒撒野。」

「它只不過聞聞罷了。」女人氣憤地反駁道,扯扯狗鏈,將那隻無辜的貴賓犬拉回人行道。

保安端著架子,不再理會女人和她的狗。本頓從舊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把它攤開,望著上面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一其實和露西的公司毫不相干。萬一警衛向露西提起有個怪胎詢問終極轄區的事,她一定會有所警覺,甚至擔憂。馬里諾認為讓-巴蒂斯特知道露西公司的名稱,而本頓希望馬里諾和露西能對此提高警戒。

「這上面寫的,二一〇三室。」本頓對保安說,然後把紙塞回褲袋,「那家公司叫什麼?也許他們弄錯了。」

保安走進大樓,拿起一塊夾板,逐行搜尋,然後回答,「好吧,二一〇三室,我說過是家電腦公司,英佛搜索顧問公司。你要上去?那我得先打電話通知他們,再看看你的證件。」

看證件可以,打電話就不必了。本頓覺得很有意思。保安毫不掩飾對寒酸陌生人的草率和偏見,十分漫不經心,就像大多數紐約人一樣。這個城市曾經擁有歡迎寒酸陌生人、歡迎那些幾乎不會說英語的貧窮移民的美德。必要時本頓可以講一口高雅的英語,何況他不窮,儘管財源受到管制。

本頓掏出錢包,拿出駕照。斯蒂芬·雷歐納·格洛夫,四十四歲,生於紐約的尼亞卡。他不再是湯姆·哈維蘭,因為馬里諾知道了他的這個假名。每次不得不變換假名時,他總要經歷一段莫名的沮喪和憤怒,也因此他更為堅決地想要完成任務,擺脫憤恨。

恨意能夠摧毀一個人,讓他喪失遠見。他這輩子都在和仇恨對抗。畢竟,對那些他在調査局任職期間暗自追蹤緝捕的殘暴罪犯產生恨意不是件難事。可一旦他懷有恨意或者受到極端情緒的左右,他的判案天賦將難以發揮。

他以已婚人士的身份和斯卡佩塔成為戀人,這也許是他唯一無法原諒自己的罪行。他不忍去想康妮和孩子們得知他被謀殺時會有多麼悲痛。有時他覺得這次放逐是對自己的懲罰,因為他背叛自己的家人,無力反抗這份直到現在依然熾烈的情感。斯卡佩塔是他的剋星,就算回到他們最初意識到彼此相互吸引之時,他還是會犯同樣的罪,他很了解自己。唯一能夠減輕他罪惡感的理由,當然也是非常單薄的理由,是他們的情慾或戀愛並非出自他或她的預謀。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擋也擋不住。

「我替你打電話通知他們。」保安說著把證件還給本頓。

「謝了……你叫什麼名字?」

「吉姆。」

「謝了,吉姆,不過沒這個必要。」

本頓離開大樓,不理會禁止穿越馬路的標誌,直穿過七十五街,隱入萊剋星頓大道的人潮中。他從腳手架底下走過,帽檐壓得低低的,但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依然雪亮。要是有人在另外一個路口又一次與他擦肩而過,他會認出對方的臉,同時提高警惕。要是遇到第三次,他會尾隨他,並用袖珍攝影機將其拍照。過去六年來他用了這樣幾百卷膠片,但截至目前都純屬巧遇,雖說這是個大都會。

紐約街頭的警察十分招搖,有的開著巡邏車四處亂晃,有的站在人行道上或街角交談。本頓從他們身邊走過,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他腳踝處系著把手槍,這是嚴重違反法律的行為。倘若警察瞥見他的槍,會將他攔住搜身,會給他戴上手銬、推進警車、訊問、採集指紋並輸入檔案庫比對,然後移交法院傳訊。但這都是枉然。他在調查局任職時,指紋曾被存入自動化指紋辨識系統。而詐死以後,他的指紋被從費城殯儀館一個自然死亡的男性身上秘密採取的指紋取代。本頓的DNA檔案已從這世上消失。

本頓在一棟大樓前停下,將行動電話賬戶連接至得州犯罪司法部門的賬單郵寄地址。這並不難。多年來本頓已然成了電腦行家,利用、甚至破壞網路空間輕而易舉。利用得州監獄的電話系統打電話,不過是在他們的電話清單中添加一小筆記錄,卻既能避人耳目,又讓接聽方無法追蹤到任何人,當然包括他。

本頓知道,當他打電話到露西辦公室時,她精密的安全系統將顯示得州監獄的機構名稱及其電話號碼。當然,所有的電話都會被錄音,露西當然也有聲波分析系統。但本頓有讓-巴蒂斯特的錄音帶,而且持握多年。故事必須回溯到他執行卧底工作的艱險歲月。當時他沒能一舉拿下尚多內犯罪集團,也從此改變了自己的一生。為此,本頓始終無法原諒自己。他無法擺脫內心的愧疚和恥辱,他辜負了許多人對他的信任。

童年時戴著魔法戒指的本頓在他幻想的偵探世界中犯了許多錯誤。成年後,擁有聯邦調査局金戒的他仍犯了不少錯,判斷失誤過多次,包括對兇手犯罪心理的評估失誤。致命的是,在最需要凝聚智能奮力一擊的一次任務中,他重重滑了一跤。每每想起,他仍懊惱、難堪且自責不已。

最為消沉的時候,他告訴自己:不要怪罪任何人,甚至不要怪罪尚多內家族及其爪牙:是你自掘墳墓,你得自己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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