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晚上八點。
彼得·馬里諾坐在美國航空登機室,吃著巧克力脆餅條,耳邊又一次傳來他所乘航班因晚點將於兩小時十分鐘後起飛的致歉廣播。他已在機場枯等了一小時又二十分鐘。
「可惡!」他大罵一聲,不在乎被誰聽見,「我早該在路上了。」
他一直沒有時間思索自己的人生。直到想起本頓,心中的憂煩和憤怒頓時消散。本頓的狀況好極了,看起來甚至比以前更神采奕奕,馬里諾沮喪地想著。經過六年的孤獨生活,這怎麼可能?馬里諾無法理解。他開始享用剛從蓋恩斯維爾美味點心坊買來的甜點籃中的一塊果仁巧克力,想像如果他不再為露西工作,到處追捕那些人渣,生活將會如何。那些人就像打不盡的蟑螂,拍死一隻,又會冒出五隻。也許他該去釣魚,或者當個職業保齡球選手(他有過接近滿分的記錄),再給自己找個好女人,在森林裡築一棟小木屋。
多年前,馬里諾也曾是眾人景仰的對象,那時的他還沒發胖。女人,或許還有男人吧,望著本頓心生愛慕。他帶些困惑憎惡地想。本頓迷人的外貌、聰明的頭腦加上身居要職,明確些說是聯邦調查局舊職,更讓人難以抗拒他的魅力。馬里諾將頭頂稀疏的灰發往後一捋,提醒自己,如今已沒人認識本頓,也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來崇拜他以往在調查局的輝煌事迹。他已經死了,化身為一個名叫湯姆的小老百姓。想到斯卡佩塔對本頓無止境的思念,馬里諾一陣心痛,不禁陷入絕望。他為她心痛,為自己心痛。要是自己死了,她當然也會哀慟,但持續不了多久。她從沒愛過他,將來也不會,她不想要他那肥胖、體毛濃密的身體躺在她的床上。
馬里諾晃進一家機場商店,從地上一疊健身雜誌中抓起一本。對他來說這是極其陌生的動作。《男性健身》。封面是一個年輕英俊、健美如光滑石雕的男人。他一定做了全身脫毛,頭髮除外,而且在深褐色的皮膚上塗了油。接著馬里諾進了附近一家運動酒吧,又點了一紮百威啤酒,坐下,掃掉桌上的比薩碎屑,把雜誌往上一放,遲遲不敢翻開。當他終於下定決心,卻發現雜誌已黏在桌上。
「喂!」馬里諾沖侍者大嚷,「你們不擦桌子嗎?」
酒吧里的人全盯向他。
「我付了三美元五美分買了杯摻水的啤酒,這桌子卻髒得把我的雜誌黏住了。」
人們的目光又落在雜誌上。幾個年輕人彼此輕踫著胳膊肘會意地露出微笑。懊惱的侍者,他必須是八爪魚才能兼顧一切,將一條濕抹布丟給馬里諾。馬里諾擦完桌子又扔了回去,差點打中一個婦人的頭。她輕啜著白酒,渾然不覺。他開始翻雜誌。也許現在鍛煉肌肉還不算太遲,讓自己擁有一身令人羨慕的肌肉,如孔雀開屏般四處炫耀。在新澤西的少年時代,馬里諾時常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撐健身,熱衷於用煤磚、拖把柄或掃把柄做成器材練舉重。他還練習舉車尾來鍛煉背肌和二頭肌,提著裝滿磚塊的購物袋做下蹲起,或者在樓梯上來回跑步。他拿晒衣繩上晾著的衣服當練習拳擊的對象,而且總選在大風天,這樣它們才會猛烈地反擊。
「彼得,別再玩衣服了!方一掉在地上,你得把它洗乾淨!」
他母親龐大的身體貼在紗門後方,兩手叉腰,一臉嚴肅地望著兒子用右勾拳將木衣架上父親那尚未晾乾的內衣打飛進附近的樹叢。隨著年齡漸長,馬里諾改用布塊將拳頭層層包裹,對著家中地下室的一張舊床墊發狂似的猛打。如果床墊有生命,早死了千百次。它被豎在門廊上,布套早已剝離,每受一拳,乾燥壞朽的泡沫橡膠就隨之飄落。馬里諾常在鄰居的垃圾堆里翻找廢棄床墊,像與那些臟舊的東西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和它們搏鬥。
「你和誰過不去啊?」某天下午母親問他。他正滿身是汗、筋疲力盡地打開冰箱猛灌冰水。「別直接拿水壺喝。得說多少遍你才明白?你知道什麼是細菌吧?這些醜陋的小蟲會從你嘴裡爬進水壺。別因為看不見就以為它們不存在,人們得流行性感冒和小兒麻痹都是這些細菌在作怪,最後你得裝上鐵肺,然後……」
「爸爸就可以直接拿水壺喝。」
「因為……」
「因為什麼,媽?」
「他是一家之主。」
「哦,因為他是一家之主,嘴巴里就不會像別人那樣爬出可怕的小蟲。我想他大概也不必擔心得裝鐵肺吧。」
「你對床墊練拳的時候到底在跟准戰鬥?戰鬥,戰鬥!一天到晚斗個沒完。」
馬里諾又點了杯啤酒,心想眼前的這些男模特兒才不是鬥士,他們的身體硬得像岩石,不會像拳擊手那樣來回彈跳,只需練舉重,擺姿勢供人拍照,並且拚命服用類固醇。但他不介意擁有雪坡般隆起的腹肌,甚至可以為此捨棄讓逐漸移往身體其他部位的髮絲再度回到頭頂的願望。他不顧大屏幕電視上轉播籃球賽的彈球聲、球鞋的嘎嘎聲和觀眾的叫囂,自顧抽煙喝酒。他粗魯地翻了幾頁雜誌,發現裡面有一些催情壯陽廣告及裸體派對和脫衣排球賽等活動的邀請告示。
當他翻到身著丁字褲和漁網比基尼猛男的中央折頁,啪地將雜誌合上。一個鄰桌的生意人起身,朝酒吧另一端走去。馬里諾從容地喝完啤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酒吧里所有人都望著他走向那名生意人,順手把雜誌擱在那人的《華爾街日報》上。
「打電話給我。」馬里諾眨了眨眼,出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