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羅科的椅子置有軟墊。

約莫兩個小時——不,也許是三四個小時前,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吃著晚餐。服務生敲門,送來一瓶香檳,非常高級的法國酩悅香檳,飯店經理的特別招待。深諳生存法則、習慣疑神疑鬼的羅科絲毫不覺有異。他是個要人,每次來什切青總是投宿在拉笛森旅館。這是城裡唯一正派的旅館,經理也不時會送他禮物,如高級古龍水或古巴雪茄,因為他付賬總是用美鈔而不是真他無甚價值的貨幣。

在這裡他感到安全,卻沒料到會有一個手持柯爾特手槍的傢伙輕易闖入他的豪華套房。事發突然,他來不及對那個沒穿制服、托盤中放著個空香檳瓶(顯然是從其他客房門口拿來的)、迅速閃進房的高大服務生作出反應,這渾蛋——管他是誰——很輕易地就制伏了羅科。

羅科儘力將自己的餐盤推遠。他怕自己就要吐了。他已失禁弄髒了褲子,房裡瀰漫著惡臭,他不懂這傢伙是怎麼忍受的。這個健壯的年輕人似乎毫不在意地坐在床上,望著羅科,情緒亢奮、眼神凌厲,足以置人死地。他不會容許羅科去清理,也不會讓羅科有機會離開椅子。他打了會兒電話,隨手把行動電話丟在床上,走向那個盛著空香檳瓶的托盤。羅科看著那人用手帕謹慎地擦拭著酒瓶,同時努力回憶。也許他見過這個人,也許只是因為這人長得很像,很像聯邦調査局探員。

「我說,」羅科在電視機噪音中喊,「告訴我是誰讓你來的,為什麼而來。只要你如實相告,也許我能讓你滿意。你是探員,對吧?某個機構的探員。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談判。」

從這名探員捧著托盤進入房間、將門一腳關上並掏出手槍起,這話已重複了不下六次。探員好幾次打開房門又砰地關上。這讓羅科更加緊張,儘管他不懂這有何用意。他忽然意識到,他過去在這裡投宿時就注意過一個問題:用力關上房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槍響。

「小聲點兒。」探員說著,將空香檳瓶放在桌上。「把它拿起來。」探員朝瓶子點點頭。

羅科望著酒瓶,用力吞著口水。

「拿起來,羅科。」

「我再問你一次,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羅科追問,「少來了,你認識我,對吧?我們來商量一下……」

「把瓶子拿起來。」

羅科照做了。不妙,探員有意讓他將指紋印在酒瓶上,想製造他訂了或買了這瓶酒並把它喝光的假象。這下糟了,他不禁心生恐懼。探員走到床邊,從外套里取出一隻皮質扁酒瓶。然後他旋開瓶蓋,回到桌前,將伏特加斟滿羅科那隻只剩一點雞尾酒的酒杯。

「喝光。」探員說。

羅科連吞幾口伏特加,暗暗感激流經喉嚨的灼熱液體讓他暖和起來,並將麻痹因子沿血液送達腦部。他竟在困惑中萌生希望,巴望眼前的探員是在展現慈悲,善待他,想讓他放鬆。也許探員正在考慮接受他的建議。

羅科暗忖,顯然派遣這名探員的人非常了解他從事的勾當,知道他每月都要來一趟什切靑,代尚多內家族處理一些雜務。羅科的主要任務是和警方及其他官員交涉,這是例行公事,他就算喝醉了也能辦妥,不過是用些慣常的法律騙術收取費用,必要時提醒一下對方這世界有多險惡。

只有熟人才可能知道羅科的行程和投宿旅館。這家旅館的人員根本不清楚他從事什麼工作,只知道他來自紐約,這也是他的說法。沒人在乎他在做些什麼。他很慷慨,很富有,不像一般人那樣用波蘭幣付賬,而是用美鈔。這很難得,美鈔在黑市上非常搶手。所有人都喜歡他。樓上酒吧的服務生總是為他添加雙份肖邦伏特加。他常獨自坐在那裡的黑暗角落,抽雪茄。

這名入侵者大約二十八歲,或許剛三十齣頭。一頭黑髮剪得極短,用髮膠整理成時下年輕人喜愛的衝天髮型。羅科注意到他下巴方正,鼻樑筆挺,深藍色眼珠,臉上滿是胡茬,雙臂和手背青筋浮凸,或許徒手就能把人捏死。女人一定喜歡這種人。她們也許會盯著他看,被迷得神魂顛倒。羅科向來缺乏魅力。他青少年時期就患有雄性禿,而且離不開比薩和啤酒,女人們和他上床只是因為他有錢有勢罷了。妒意頓時高漲,他對這名劫掠者的怨恨猛地躥升。

「這下你麻煩大了。」羅科說。

探員沒理他,只是環顧著房間。羅科拿油膩膩的餐巾抹抹臉,目光移向餐盤上的牛排刀。

「試試看,」探員看著牛排刀說,「動手吧。拜託,這樣我下手就容易多了。」

「我沒打算做什麼。放了我,就當這事從沒發生過。」

「我不能放你走。老實說,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已經想吐了,別再惹我。你想自救嗎?好吧,你總該知道有句諺語,是指人到頭來總會良心發現之類。」

「不知道,哪一句?」

「傑伊·塔利在哪裡?別想蒙我,渾蛋。」

「我不知道,」羅科呻吟著說,「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怕他,他瘋了。他已經不玩了,我們每個人都和他撇淸干係了。我發誓,他早已自立門戶。拜託,我可以換一下褲子嗎?你可以在一旁看著,我不會耍什麼花招。」

探員離開床鋪,打開衣櫥。他將柯爾特手槍垂在身側的那副無所懼的模樣讓羅科愈發焦躁不安。衣櫥里掛著五六件華麗的套裝,他抓下一條長褲丟給羅科。

「快換。」他打開浴室門然後坐回床上。

羅科顫抖著走進浴室,脫下長褲和內褲丟進浴缸,然後在水龍頭下濕了毛巾,開始擦拭身體。

「傑伊·塔利,」探員又說,「本名讓-保羅·尚多內。」

「說點兒新鮮的吧。」羅科找了張乾淨椅子坐下,認真地說。

「好吧。待會兒再談塔利。你準備對付你父親是吧?」探員冷冷地瞪著他,「你恨他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我不認他這個父親。」

「當然了,羅科,是你離家出走並改名換姓的。你的計畫如何?還有誰參與?」

羅科猶豫了好一會兒,血紅的眼睛急速轉動者。探員站起身,像避開惡臭似的用嘴呼吸著,舉起柯爾特手槍抵住羅科的右腦。

「時間、地點、計畫、人員?」他邊問邊用槍管一下下地敲擊羅科的頭,「別想蒙我!」

「只有我。再過幾個月,趁他釣魚時下手。他每年八月第一周都會去伯格斯湖釣魚。我計畫到他的小屋去找他,然後將現場布置成竊賊失手殺人。」

「原來你打算在你父親休假釣魚的時候殺了他。你知道你是什麼嗎,羅科?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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