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傑克船泊碼頭是拖車、小舟、鱸魚和平底船的大雜燴。歪扭傾斜的碼頭掛著大量舊輪胎作為緩衝,許多輕便汽艇沿十字形碼頭系在木粧上。

停靠在泥濘河岸邊的是幾艘獨木舟——阿卡迪亞人的獨木舟,和一艘已經再也無法拖拽滑水者的廢棄拖船。停車場是片泥地。加油區有兩個油泵,一個裝著普通汽油,一個是柴油。傑克從凌晨五點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就在那間狹小的辦公室里。油漆脫落的牆上歪歪斜斜掛著許多龜類標本,舊金屬辦公桌上的日曆儘是漂亮釣船的照片,時速可達六十英里的那種昂貴釣船。

除了窗口的空調和屋後的活動廁所,這裡幾乎沒有現代化設備。傑克對此倒不在意。自幼生活困頓,在河流、水底生物和爬滿寄生藤的樹木間長大的他隨時準備為護衛自己的處境而犧牲。

那些不時光顧傑克船泊碼頭的旅客常將船停在這裡然後進城去採購雜貨。而打算在灣流和小河邊紮營停留數周之久的釣魚客,也通常把車子或拖車寄放在這裡。傑克從不花心思去想河邊停車場里,夾縮在許多卡車和越野跑車之間的那輛白色切諾基吉普車是什麼來歷。他只關心自己的生意,即使他對人的直覺判斷幾乎和嗅覺一樣敏銳。沼澤女剛出現時,他就接收到強烈的信號——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她總問些私人問題,行為相當古怪。

貝芙·基芬打開艙口蓋,拿出海灘背包。她站在船尾,拋下錨後將兩條塑料繩丟到碼頭上,抬頭瞧見傑克正揮著手快步朝她走來。

「這不是沼澤女嗎?」他招呼道,「要加油嗎?」

船泊碼頭亮著燈,吸引大群蚊蟲圍繞著昏黃的燈泡飛舞。傑克將套索拋給她。

「我想把船寄放在這裡幾小時。」貝芙將繩子繞索栓鉤打了個活結。然後掀開防水布,把幾隻汽油桶放在碼頭上。「裝滿。多少錢?」

「一美元八十五美分。」

「可惡。」貝芙跳上碼頭,就她的身材而言動作相當靈活,「你搶錢啊。」

傑克大笑。「油價可不是我定的。」

傑克身材高大,禿頭,像棵柏樹般強壯黝黑。貝芙每回見他,他總是毫無例外地戴著那頂汗漬斑斑的橙色哈雷帽,嚼著煙草。

「你剛來就要走?」他啐了一口,用布滿曬斑的粗糙手背抹著嘴巴,然後幫她處理船尾的繩索。

「得去趟雜貨店。」

貝芙從海灘背包里掏出一把鑰匙,為免掉落水中還拴著小浮標。她的目光往停車場一帶游移,隨即盯住那輛切諾基吉普車。

「我想我最好先啟動船,看看電池有沒有故障。」

「你知道,」傑克說著把那四隻汽油桶排列在油泵旁邊,「萬一有故障,我會修好的。」

貝芙看著他蹲下,逐一將油管嘴插入油桶,她的錢就這麼一點點被吸走。他的頸背讓她想起鱷魚皮,雙肘長滿厚繭。她每年至少來找他十次,大多在天黑之後。他對她一無所知,這反而是好事。她走向那輛吉普,忽然擔心這車或許也需要加油。她記不得上回是否加過。

貝芙打開駕駛座車門,鑽進去,轉動點火裝置上的鑰匙,試了三次終於啟動引擎。發現油箱還半滿,她鬆了口氣。開慢一點,可以到下一個加油站再說。她開了車燈,倒車到碼頭附近,停車,從錢包里抽出鈔票,眯著眼睛數起來。傑克正拿抹布擦著手,等她搖下車窗。

「一共四十四美元五十美分,」他說,「我會替你把那些油桶抱上船,好好看著。我看見你帶了傢伙。」他是指手槍。「你想把它留在船上嗎?要是我絕不會那麼做。別用那東西射鱷魚,會惹惱它們的。」

貝芙不敢相信自己差點沒帶槍就開車離去。今晚她腦袋不太靈光,膝蓋正痛。

「在你離開前,」她看著他下了船補充道,「別忘了給魚箱添些冰塊。」

「加多少?」傑克拿起手槍,回到碼頭上,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切諾基吉普車后座。

「加個一百磅吧。」

「這麼多,一定捕了不少魚吧。」他說著把抹布塞進他那污穢的舊工作褲後袋。

「這種天氣東西很快就腐壞了,」

「冰塊二十。少收你三美元。」

她遞給他兩張十美元紙鈔,沒有感謝他的優惠。

「我九點鐘走人。」他望著她那輛舊切諾基,「要是到時候你還沒回來……」

「不會的。」貝芙說,換擋倒車。

她絕不會遲到,也不需要人提醒。

他望著她另一邊的副駕座車門、嚴嚴實實的車窗、掉落的把手和按下的控制鈕。

「知道嗎,妞,要是你願意把車鑰匙留下,我可以幫你把車子修好。」

貝芙瞥了眼車門。「無所謂,」她說,「反正沒人會搭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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