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羅科·卡加諾最偏愛的休閑方式是在啤酒館坐上大半天,一杯接一杯地暢飲格洛斯·拜爾啤酒。

淡金色的液體用簡單的高腳杯盛著,他喜歡氣味純凈的淡啤酒,至於小麥啤酒則碰也不碰。羅科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何能坐著喝光一加侖啤酒,卻無法喝完一加侖水,就算給一整天也喝不下,或許三天都不行。他一直很奇怪,無論多少啤酒、葡萄酒、香檳或調製酒他都能喝得精光,卻喝不完一杯水。

事實上他討厭水。也許那個靈媒的說法是對的,他前世曾經溺水。真是可怕的死法。他時常想起英國的一個殺人狂,先後將幾任妻子溺斃在浴缸里,抓著腳把她們的頭浸入水裡,看她們像碼頭上垂死掙扎的魚那樣拚命揮動手臂。卡加諾開始憎恨他的第一任和第二任妻子的時候,這個案子的情節也曾在他內心蠢動。但萬一被法醫發現屍體上有淤青之類的,他必須付出的代價比贍養費更為昂貴。就算他真的在前世溺水而亡,並認為溺斃是不錯的謀殺方式,這依然不是以解釋他的疑惑——純粹的生理現象——他為何能消耗如此大量的酒精,卻喝不完一杯水。

沒人能說出令他滿意的答案。細微的謎團總像黏在襪子上的蒺藜草,讓他擔憂不已。

「一定是因為人喝啤酒時常常尿個不停。」幾乎每次聚會卡加諾都要提出這個問題,「尿了之後,就又有空間了,對吧?」

「喝一加侖的水同樣也會尿個不停。」幾個月前,羅科和幾個尚多內集團的朋友在慕尼黑一家啤酒花園喝酒時,任職荷蘭海關的一個同行揶揄道。

「我討厭水。」羅科說。

「既然這樣,你怎麼知道喝酒跟喝水哪個排尿速度更快?」一位德國貨輪船長說。

「他不知道。」

「說的也是,你應該試驗一下,羅科。」

「我們喝啤酒,你喝水,看誰尿得多又尿得快。」

一群人狂笑起來,帶著醉意乾杯,把啤酒濺得滿桌都是。那天愉快極了。在啤酒花園狂飲以前,他們先去裸體俱樂部閑逛了一陣,看見一個裸體男子踩著自行車經過。那個荷蘭人同行用荷蘭語大嚷,要他當心換擋。德國船長用徳語大叫自行車的后座置物架真小。羅科則用英語高聲說,那人不需要擔心他的小弟弟被輪輻卡到,因為它連車座都占不滿,自行車上的人不理會他們,自顧自往前騎。

裸體俱樂部里的女人大都躺著做日光浴,毫不在意男人們的目光。羅科和他的同伴於是愈發大膽,在一個仰躺在浴巾上的女人身旁徘徊不去,對她身體上的敏感部位評頭品足。遇見這種情形,女人們通常會翻個身,繼續睡覺或看報紙雜誌,任由男人們瀏覽著她的臀部,彷彿那是他們準備攀登的高山。亢奮往往會讓羅科變得異常惡毒,他用卑鄙淫穢的言語攻擊那些女人,直到同伴們勸阻才肯罷休。羅科對裸體俱樂部里的同性戀者尤其惡意。他認為所有的同性戀者都該被閹,而且巴不得由自己動手執行,看他們恐懼得小便失禁。

「人遭到折磨或快死的時候會大小便失禁,這是醫學事實。」他在啤酒花園裡發表高論。

「什麼醫學事實?你是律師,又不是醫生。」

「你知道的可真多,羅科。你怎麼會知道?你親眼見過嗎?還是特地脫掉人家褲子檢査過大便和尿——」眾人大笑。「才這麼肯定?如果是這樣,我不禁要問,你是不是也脫過死人的褲子?我想我們有權聽聽你怎麼說。至少我自己必須弄清楚,萬一我死了,你會不會脫我褲子。」

「如果你死了,」羅科回答,「連個屁都不會知道。」

或許羅科已不記得這場醉言醉語,也不記得醫生多年來對他的告誡。由於壓力、抽煙和酗酒等因素,羅科一直患有胃腸宿疾。是啊,一切疾病都該怪罪生活壓力、抽煙和酗酒,每次羅科走出體檢室都這麼嘲諷。他的應對方法是申請醫療保險金,然後繼續過糜爛的生活。

某天他坐在旅館房間,被一把上膛的點三八柯爾特手槍抵住腦袋時,杜子和膀胱不聽使喚地狂瀉了一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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