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波蘭。午夜剛過。

露西駕車行經二戰時俄軍的卡車隊,快速通過數英里長的瓷磚隧道,然後沿兩旁植有行道樹的東二十八號公路行駛。她不斷想起紅色通告,想起自己只靠計算機便輕輕鬆鬆讓世界各國的執法機關進入警戒狀態。當然,她發送的信息是合法的。只不過在她最近收集到他好幾樁罪狀的相關信息前,任何人或任何單位,除了咬牙切齒對他根本無能為力。

只消一個電話。

露西打電話給國際刑警組織華盛頓中央局。她報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一個姓麥科德的美國執行官聯絡人簡短交談後,便在國際刑警組織檔案庫中對「卡加諾」進行了捜索。結果一無所獲,連綠色通告中都沒有記錄。綠色通告意味著國際刑警必須對此通告對象時時關注、時刻觀察,並在邊境或國際機場嚴加把關。

羅科·卡加諾三十五六歲,沒有被捕記錄,非常富有。表面上看他的龐大財富和權力來源於卑鄙冷酷的律師工作,實際上供給他這一切的真正客戶是尚多內家族。稱「客戶」並不準確,應該說他們掌控了他,而他受他們庇護。他能活著,享受優渥生活,全拜他們恩賜。

「請查一下一九九七年發生的一起兇案。」露西對麥科徳說,「西西里的新年,一位名叫卡洛斯·瓜里納的記者,頭部遭到槍擊,被棄屍於排水溝。當時他正在發掘一則關於尚多內家族的新聞,這是非常冒險的工作。他採訪了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的法律代理人……」

「對,對,我知道那個案子。狼人,那是大家給他的稱號。」

「他還上了《人物》、《時代》雜誌封面,我猜他們不知道狼人是連環殺人犯吧。」露西說,「卡洛斯在採訪完卡加諾後的幾小時內遇害。

「接著是任職於《世界報》的一個名叫艾曼紐·拉弗勒的記者。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一日,法國巴比松。他同樣很不明智地打算做一則關於尚多內家族的報道。」

「這跟尚多內家族究竟有什麼關係,除了他們不幸身為讓-巴蒂斯特的家人?」

「他們是犯罪家族,一個龐大的犯罪組織。沒有證據顯示尚多內先生是頭目,但實際上他是。流言滿天飛。那些深入調查的記者往往被獨家新聞和獎賞所驅使。拉弗勒和卡加諾喝完酒的幾小時後,他的屍體在畫家讓-弗朗索瓦·米勒生前居住的城堡附近一座花園裡被發現。別費心去找米勒,他已經過世一百多年了。」

她這話沒有譏諷的意思。她不想妄自假設米勒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也不想讓這位畫家忽然變成警方關注的人物。

「拉弗勒頭部中槍,那顆十毫米口徑子彈來自槍殺瓜里納的同一把手槍。」她解釋說。

此外,這信息是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寫信提供的。

「我立刻把他的信傳給你。」露西說。在國際刑警組織尚未使用網路時,發送類似的信息幾乎不可能。

國際刑警組織的計算機系統設有防火牆、文字加密和黑客追蹤系統來維護傳輸安全。露西很清楚。在建立計算機系統之初,國際刑警組織的秘書長曾邀請她充當黑客闖入。但她沒有成功,連第一道防火牆都沒通過。雖然理智上她並不希望自己成功,但私底下不免挫敗、氣惱。

秘書長得意地打電話給她,念出一長串她使用過的賬號、密碼和網路地址。

「別擔心,露西。我不會報警的。」他說。

「多謝了,哈曼先生。」她對那位美籍秘書長說。

從紐約、倫敦到柏林,現在進入波蘭,她能感覺到一路上警戒森嚴。但他們都沒把她當回事,懶得理睬這個在寒涼的初春深夜駕駛租來的賓士車外出的年輕美國女人。他們覺得她不像恐怖分子,但其實她可以是,輕而易舉。忽略她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儘管她擁有無可懷疑的國籍、年輕的外貌,以及必要時綻放的極度迷人的笑容。

她不會笨得隨身攜帶槍械,也因此只能靠防身棒來應付偶發事件,對象不是警察,而是沿路可能碰上的劫匪之類。夾帶防身棒入境德國非常容易。露西用的是老掉牙但萬無一失的方法:把它連同一些旅行用品(電捲髮棒、捲髮梳、吹風機,等等)放在一隻大化妝包里,打包快遞到機場附近的廉價旅館,收件人一欄填上自己此次預訂房間的假名。她駕車到達旅館,在小巷裡停車、入住並領取包裹,將房間稍微弄亂,在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牌子,半小時後回到車裡。

要是任務中迫切需要槍械,露西的同事會將一隻假稱遺失,用航空繩鬆鬆捆綁著,裝有手槍和備用彈藥的行李袋丟在旅館櫃檯,要他們轉交給某人。她有很多同事,大多數與她從未謀面,也不知道她是誰。只有核心小組成員認識她。他們相互依存,這就足夠了。

她把國際行動電話夾在兩腿間,按了幾個鍵。

「我上路了。」她對魯迪·穆希爾說,「如果不開太快,大約一小時十五分鐘後到達。」

「別開太快。」電話那端傳來電視噪音。

露西瞟一眼計速器。車速已超過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她或許莽撞,但絕不愚蠢。她不想在前往波蘭最著名但也極混亂的海港都市途中和警方糾纏不清。什切青這座城市的美國人不多。美國人到那裡做什麼?當然不是觀光,除非想參觀附近的集中營。多年來,德國人一直在阻攔駛向什切青港的外國貨輪,日復一日地竊取這個曾是建築、文化和藝術之瑰寶的港都的生意。

二戰過後什切青可謂繁華褪盡。因希特勒曾下令轟炸波蘭全境,滅絕該國人民。波蘭人生活陷入困境。據說有錢人幾乎全是俄國黑手黨和犯罪集團分子。這確是事實。

露西不斷掃視著公路,她的微笑逐漸消失,眯起眼睛。

「前面那輛車的尾燈有點兒怪,」她對著行動電話說,「速度變慢了,」她鬆開油門,「現在停在這見鬼的高速公路上了。這裡沒有可以停車的路肩。」

「別停下,繞過去。」魯迪告訴她。

「一輛拋錨的轎車。在這地方竟會出現美國轎車。」

露西繞過一輛白色加長林肯。司機和一名乘客下了車。她忍住想要幫忙的衝動。

「可惡。」她沮喪地自語。

「別輕舉妄動。」魯迪警告她。他太清楚露西喜愛冒險並熱心助人的個性。

露西踩下油門。轎車和那兩個無助的陌生人逐漸隱沒在她背後那片深濃的暗影之中。

「櫃檯現在沒人,你知道該怎麼做。」魯迪和她確認。

她不能出錯,也不能被人目擊。

露西不斷望著後視鏡,擔心那輛轎車會追在她的車後,那就是真的麻煩了。她胃部緊縮。要是那兩個人真的急需幫助呢?她讓他們孤單滯留在黑黢黢的東二十八號公路上,又沒辦法下公路,說不定會被卡車撞上。

有那麼幾秒鐘,她甚至考慮是否該在下一個出口轉彎。她時常閃避橫穿街道的流浪狗和烏龜,為花栗鼠和松鼠緊急剎車,跑出屋查看撞上窗戶的鳥兒。但人和動物畢竟不同,她不能冒這個風險。

「拉笛森旅館很容易找,你不會錯過的,」魯迪說,「別把車停在巴士專用停車場,那會惹惱他們。」

他在開玩笑。暗示露西絕不可以在拉笛森旅館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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