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本頓凝望著窗外。陽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光紋。

沉默久久懸盪在兩人之間。空氣不祥地閃著亮光,馬里諾揉了揉眼睛。

「我不懂。」他嘴唇顫抖著,「你應該回家去,自由自在地重新開始生活。」他哽咽起來,「我以為你至少會感激我不畏艱難老遠跑來看你,讓你知道露西和我一直在等你回去。」

「對她有什麼好處?」本頓轉身看著他,「充當捕獲凱的誘餌?」

本頓總算肯說出她的名字。但他語氣冷淡,似乎不帶一絲感情。這讓馬里諾暗暗吃驚。他揉著眼睛。

「誘餌?你是說……」

「你覺得那渾蛋害得她還不夠慘嗎?」本頓繼續說,「她差點死在他手裡。」他指的不是讓-巴蒂斯特。他在說傑伊·塔利。

「他只是坐在防彈玻璃後,在守衛森嚴的監獄裡打電話,傷不了她的。」馬里諾依然在談另一個人。

「你沒用心聽我的話。」本頓對他說。

「那是因為你沒用心聽我說。」馬里諾孩子氣地回嘴。

本頓關掉空調,拉開窗戶。一陣微風有如冰涼的手指輕觸他的肌膚。他閉起眼睛,嗅著大地復甦的氣息。有那麼一瞬,他憶起和她共同生活的情景,內心開始像血友病人似的血流不止。

「她知道嗎?」本頓問。

馬里諾搓著臉,「老天,真討厭自己的血壓這樣高高低低的,我又不是溫度計。」

「告訴我。」本頓雙手壓著窗玻璃,傾身大口吸著清新空氣,然後轉身面向馬里諾,「她知道嗎?」

馬里諾理解他的意思,嘆了口氣。「不知道,她不知道。除非你親自告訴她,否則她永遠不會知道。我絕不會告訴她,露西也不會。要知道……」他氣呼呼地站了起來,「我們這些人太在乎她了,不忍心傷害她。想想看,一旦她發現你還活著卻對她不聞不問,會有多麼難過。」

他走向門口,因傷心氣憤而聲音顫抖。「我想你應該感激我。」

「我的確感激你,我太了解你了。」本頓朝他走去,態度出奇冷靜,「我知道你無法諒解我,也許有一天你會。再會了,彼得。我甚至不想再見到你或聽見你的消息。但請別以為我討厭你。」

馬里諾用力抓著門把,幾乎要把它拔掉。「真是撇得一乾二淨,去死吧你。也別以為我說這話是討厭你。」

兩人舉槍決鬥似的瞪著對方,都不願先出手,也都無意真的取對方性命。本頓那雙栗棕色的眼睛空蕩蕩的,彷彿被掏空了生機。馬里諾脈搏狂跳不止,他忽然醒悟,他認識的那個本頓已經消逝,再也回不來了。

他遲早得將一切告訴露西,遲早得面對現實:那個一心營救本頓並讓他回到斯卡佩塔身邊的企圖,終究只是痴想,只是夢幻。

「太沒道理了!」馬里諾大叫。

本頓將食指按著嘴唇,「請離開吧,彼得。」他平靜地說,「不需凡事都講道理。」

馬里諾在五十六號公寓門外燈光昏暗又飄散著臭味的樓梯間躊躇、徘徊。他翻找著香煙,將幾根掉在污穢的水泥地上。「好吧……」他想叫本頓,但忍住了。他蹲下去撿拾,粗拙的手指又弄斷了其中兩根。

馬里諾用肥厚的手背抹著眼睛。本頓只是站在公寓門口冷眼旁觀,一動不動。

「保重了,彼得。」本頓,假面和剋制的大師,以平穩理性的聲音說。

蹲在樓梯間的馬里諾抬起頭,眼睛發紅。他那條發皺的卡其色褲子胯部有些開縫線,隱隱可見裡面的白色短褲。

他扯開喉嚨大吼:「你還不明白嗎,你可以回家啊!」

「你不懂,我已經無家可歸了。」本頓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根本不想回去。好了,請你滾吧,別再來煩我。」

他關了門,拉上門栓,倒在沙發里,兩手掩面。馬里。諾在外面固執地敵門,動作逐漸粗暴,甚至開始朝門猛踢。

「是啊,那就好好享受你精彩的人生吧,渾蛋!」門外隱隱傳來馬里諾的吼聲,「就知道你是個冷酷的傢伙,從不關心任何人,包括她在內,你這個該死的怪胎!」暴烈的撞擊聲戛然停止。

本頓屏住呼吸,專註聆聽。突如其來的安靜比狂怒更可怕。彼得·馬里諾的沉默更令他心驚。結束了,他的朋友拖著沉重的步伐下了樓梯。

「我死了。」本頓頹倒在沙發里,捂著臉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我已經死了。我是湯姆,湯姆·哈維蘭,湯姆·斯派克·哈維蘭……」他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不已,「出生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

他起身,一陣沮喪猛地來襲,屋內頓時漆黑一團,空氣石油般黏稠。馬里諾的煙味滯留不去,刀刃般刺穿他的心。他走向窗門,倚牆而立,讓外面的人無法窺見自己。他看見彼得·馬里諾沿光影斑駁的碎石路緩緩離去。

馬里諾停步,點燃一根好彩香煙,回頭望向那棟寒酸的公寓大樓,目光停在五十六號房的窗口。一陣輕風吹過,廉價的薄窗帘在敞開的窗口前飄飛,好似一群精靈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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