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除非蓄意炫耀,露西從不提自己的專業經歷。

還在弗吉尼亞大學念書時,她就開始在聯邦調查局實習並替他們設計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即「」。甫一畢業,她就加入聯邦調查局,成為一名探員,盡情發揮她的計算機才能。此外,她還學會了駕駛直升機,成為聯邦調査局人質救援小組的第一名女性成員。然而,每一次的職務調動、突擊行動和懲罰特訓都伴隨著無止境的敵意、騷擾和含沙射影的攻擊。男同事極少邀她到學院里被稱作「會議室」的酒吧喝啤酒,也從不會向她傾吐工作上的失誤或關於妻小、女友的私事,但他們在意她,常在淋浴室里談論她。

她在調查局的事業於某個多霧的十月橫遭阻礙。那天清晨,她和人質救援小組一個名叫魯迪·穆希爾的同事在聯邦調査局國家學院的輪胎室練習九毫米口徑手槍實彈連發射擊。顧名思義,這間危險的室內靶場滿滿散布著舊輪胎,供探員們練習翻滾、潛行、圍攻和藏匿等突襲技巧。當時魯迪蹲在一堆輪胎後面,給格洛克手槍換新彈匣。他呼吸急促,熱汗直流,同時向一隻舊米其林輪胎四周窺探,尋找搭檔露西的蹤影。

「好啦,安全了。」他在迷濛的硝煙中朝她喊道,「你的性喜好是什麼?」

「多多益善!」她在成堆的廢輪胎之間翻滾,填裝子彈,拉開滑套,然後朝三十英尺外的活動人型靶連射五發。命中頭部的彈孔距離緊密,看起來像一朵小花。

「噢,是嗎?」兩發子彈砰地擊中一個忽然彈起的手持機關槍的人型靶。「我和一伙人拿這打賭。」魯迪匍匐過污穢的水泥地,聲音忽然近了許多。

他跳過大堆臟輪胎,出其不意地抓住露西的紅翼金屬強化靴。

「逮到你啦!」他大笑著將手槍放在輪胎上。

「你他媽的瘋了嗎?」露西清空槍膛里的子彈,把彈殼丟到地上,「我們用的是實彈,你這白痴!」

「讓我瞧瞧,」魯迪一臉嚴肅,「聲音不太對。」

他拿過她手上的槍,取出彈匣。「彈簧鬆了。」他搖了搖手槍然後放下,兩把槍並排放在輪胎上。「嘿,守則第一條:別輕易交出槍械。」

他說著趴在她身,大笑著和她扭打起來,似乎認為這是她長久以來渴望的,以為她也同樣興奮,不斷大叫的「渾蛋,放開我!」只是言不由衷。

最後他單手緊箍住她的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探入她的襯衫底下,拉掉她的胸罩,邊把舌頭伸進她嘴裡。「他們都說,」他急喘著,「你是女同性戀,因為——」他撥弄著她的腰帶環扣,「他們得不到你……」

露西死咬著魯迪的下嘴唇,用額頭猛撞他的鼻樑,導致他被送進急診室待了一整天。

聯邦調查局律師團提醒她,訴訟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尤其魯迪被誤導認定她「想要」。是露西親口告訴他「多多益善」的,魯迪在要他填寫的表格上不情願地指出。

「這是事實。」露西在五名律師面前冷靜地承認,他們沒有一個為她說話。「我確實說過這話,但沒說過我想跟他或任何人在實彈射擊中,在輪胎室里,在突襲演練中,在我的經期做那件事。」

「可你過去曾經暗示過他。你讓穆希爾探員有理由相信你對他有意。」

「什麼理由?」露西發誓絕無此事,同時無比困惑,「就因為偶爾給他一片口香糖。幫他清理槍支、陪他到黃磚路或其他障礙道路慢跑——路況最糟的一條在海軍部隊基地,還有開開玩笑之類的?」

「你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少。」律師團成員眾口一詞。

「他是我的工作搭檔,這很正常。」

「但你私下似乎也很關切穆希爾探員,問他周末去哪裡過,他請病假時還打電話到家裡問候。」

「你所謂的開玩笑或許也可以解釋為調情,很多人喜歡用玩笑的方式調情。

律師們又紛紛贊同。更糟的是,其中兩名女士穿著毫無女人味的套裙和高跟鞋,黏在眼球上的瞳仁似已混濁,獃滯無光,盲目得看不清顯而易見的真相。

「抱歉,」露西迴避著他們的目光,「你們擋了我的路。請複述。」她喃喃道。

「什麼?誰擋了你的路?」眾人皺著眉問。

「你們阻撓了我和塔台的聯繫。哦,這裡沒有塔台。這裡進非管制空域,方便你們隨心所欲地處置我,對嗎?」

律師們面面相覷。

「算了。」她說。

「你是個漂亮的單身女子。你不認為穆希爾探員可能會將你的玩笑、私人電話等行為視作對他示好的方式嗎,費里奈利探員?」

「聽說你還常用『陰陽』來比喻穆希爾探員和你自己。」

「我告訴魯迪千百次了,依蘭是一種產於馬來半島的香水樹,當地人叫它『依蘭依蘭』。是一種開黃色的花、可以提煉香精的植物……可他似乎總是聽不進我的話。」露西強忍住笑。

律師們忙著做筆記。

「我從來沒有稱呼過他『依蘭』,頂多叫他『陽』吧。他叫我『英』,無論我糾正多少次他都改不過來。」露西進一步解釋。

一片沉默,眾人紛紛停筆。

「這出自中國文化。」露西似乎在對牛彈琴,「平衡,相對的兩極。」

「那……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稱呼對方?」

「我們是一莢之豆。你們懂這比喻嗎?」

「我們都知道一莢之豆的意思。不過,你用的昵稱顯示你們的關係非常的——」

「並非你想的那樣,」露西毫無怨氣地回答,「我和他是一莢之豆,因為我們都無法融入這環境。他是奧地利人,其他同事都叫他穆草包,說他滿腦子狗屎,當然他一點兒都不覺得這話幽默。而我呢,是個女同性戀,討厭男人的女人。因為沒有哪個喜歡男人的正常女人願意加入人質救援小組並樣樣達標——依大男子主義的想法。」

露西瞟了眼那兩名女律師死氣沉沉的眼睛,轉頭髮現幾名男律師的眼神也同樣獃滯。他們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面對露西這類人時,有股如可悲小生物般蠢動的恨意,她竟然膽敢不屈從、不恐懼。

「這次面談、採證、調查或者不管什麼,根本毫無意義,」露西對他們說,「我並不想控告『調查局』。我在輪胎室里安好無恙。把事件報告上級的不是我,是魯迪,應該由他來說明他受了什麼傷害。他聲稱要負起責任,他可以說謊,但他沒有。我們兩個一向心眼相照。」她用「眼」這個字來提醒對方他們的眼神多麼獃滯,根本看不清虛實難辨的現實,就是他們正在毀滅這個世界。

「我和魯迪一向實行自我裁判,」露西冷靜地往下說,「我們約定彼此關係只限於工作搭檔,任何一方都不能做出令對方討厭或者背叛對方、傷害對方的行為。他已經真誠地向我道歉了,甚至哭了。」

「間諜也會道歉,也會哭泣。」一個穿著細條紋的女律師說,她充滿敵意,頸上青筋暴出,腳上的細高跟鞋令露西聯想起裹小腳。「你是否接受他的道歉根本無關緊要,費里奈利探員。他意圖強暴你。」她強調,同時認為讓這些男性律師想像露西在輪胎室污穢的地板上遭受性侵略的情節,對這名受害者將是一種莫大的羞辱。

「我不知道魯迪還背負了什麼間諜的罪名。」露西說。

露西離開聯邦調查局後加入了煙酒槍械管制局。在聯邦調查局的人看來,管制局的探員是一群配著工具、腰帶和槍支,專門襲擊私酒釀造工廠的鄉下孩子。

當時她擔任費城的縱火案調查員,包括替醫學院獲取解剖用的捐獻遺體。在那裡,她協助鑒定了本頓·韋斯利案。案件中的死者是個中年男性,一頭濃密的銀髮,葬身失火大樓,身份已難以確認,至少無法可靠辨識。悲痛的斯卡佩塔只在臟污潮濕、冒著黑煙的現場發現一具燒焦的屍體、黏附著銀灰色頭髮的頭骨和一隻屬於本頓·韋斯利的腕錶。奉華盛頓上級之令,費城的首席法醫偽造了所有驗屍報告。本頓被宣告死亡,聯邦調査局一九九七年犯罪統計兇案記錄中又添了一筆。

在韋斯利由於證人保護計畫而消失無蹤後,煙酒槍械管制局立刻將露西調往邁阿密分局。在那裡她自願從事危險的卧底工作並如願以償,絲毫不受特勤探員身份的約束。露西喜怒無常,除了彼得·馬里諾,她身邊的人全都不了解其中玄機。斯卡佩塔也絲毫不曾起疑。她以為這只是一個必經階段,因為露西無法接受本頓死亡的事實。可真相卻是,露西無法接受本頓還活著的事實。在邁阿密擔任新職還不滿一年,她在一次緝毒行動中因槍殺了兩名毒販而導致任務失敗。

儘管監視錄像帶清楚顯示她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卧底同伴的生命,卻依然杜絕不了悠悠之口。惡毒的流言和虛假情報沸沸揚揚,於是官方展開一場又一場調查。露西辭去煙酒槍械管制局的職務,離開了。在9·11事件發生以致經濟崩盤之前,她靠網路公司股票大賺了一筆,之後取出部分資金,發揮自身才幹和在執法機關的經驗,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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