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碎石路從夾道的櫻花,楓樹和雲杉木間走過。馬里諾的表情有些變化。
在情緒最惡劣的時候,通常是深夜時分獨自在家猛灌啤酒或波本酒時,馬里諾對本頓其實心懷憎惡,不滿他毀了周遭所有人的生活。要是本頓真的死了,事情就簡單多了,馬里諾告訴自己,現在他一定早已走出傷痛。但是對於一個根本不曾發生的悲劇,他該如何面對,甚至一輩子將它視為秘密?
因此每當馬里諾單獨一人、醉酒且怒氣高漲的時候,他會狂喊出對本頓的不滿,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把空罐子在他那狹小、邋遢的客廳里亂丟一氣。
「瞧你害她變成什麼樣子!」他對著牆壁大吼,「瞧你把她害的,你這該死的渾蛋!」
馬里諾和本頓一路走著,凱·斯卡佩塔醫生的身影出現在兩人之間。她是馬里諾生平所見最聰穎、最有膽識的女人,如今卻因本頓心神俱裂。無論走到哪裡,她總被本頓的死羈絆著,而在這整個過程中,從頭一天開始,馬里諾很清楚本頓慘遭謀殺是假的,包括驗屍報告、死亡證明和斯卡佩塔灑在她和本頓鍾愛的度假中心——希爾頓海德島的骨灰。
那些齏粉和碎骨是從費城一座火葬焚化爐底部挖來的殘存,天知道是誰的。馬里諾將其裝在費城法醫辦公室給他的廉價小骨灰瓮里,交給斯卡佩塔,只說了句:「很遺憾,醫生。真的很遺憾,醫生。」裹在套裝領帶下渾身冒汗的他站在潮濕的沙地上,望著醫生將骨灰撒向露西駕駛的直升機捲起的氣流中。被斯卡佩塔認定屬於她情人的骨灰就這麼連同她的苦痛,隨水流和螺旋槳風暴飄向遠處。馬里諾看見露西——遵照她姨媽的叮囑戴著護目鏡——神情肅穆地回頭望著他。就在一瞬間,她知道了真相。
露西和馬里諾,斯卡佩塔一生最信任的兩個人,協助安排了本頓的詐死和失蹤。真相是一種腦部感染,是他們每天都必須對抗的疾病。與此同時,本頓則用「湯姆」的假名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
「我想你大概很久沒去釣魚了。」本頓的語氣依然輕柔。
「沒有魚上鉤。」馬里諾卻上了火。他的憤怒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哦。保齡球呢?我記得你是你們隊的第二名。火球隊,是這名字吧?」
「是啊,上世紀的事。我早就不在弗吉尼亞混了,只偶爾南下里士滿出庭。我也不在那裡的警察局工作了,正打算搬到佛羅里達去,到勞德戴爾南部的好萊塢分局報到。」
「如果你在佛羅里達,」本頓糾正,「那麼去里士滿應是北上,而不是南下。你的方向感向來不錯的啊,彼得。」
馬里諾的謊言被識破了,他知道這是個謊言。他一直想離開里士滿,卻羞愧自己沒那個膽量。他只熟悉那兒,縱使他在那個暴力犯罪依然層出不窮的城市已一無所有。
「我今天來可不是為了說謊的。」馬里諾說。
兩人繼續慢慢走著,本頓的墨鏡朝馬里諾閃了閃。
「看得出你很想念我。」本頓說,語氣冰冷。
「媽的太不公平了,」馬里諾捤緊拳頭,咬著牙說,「我再也受不了了,兄弟。露西也一樣,兄弟。我真希望你能變成牆上的蒼蠅,飛過去親眼瞧瞧你害她變成什麼樣子。斯卡佩塔醫生。或者你已經忘了她。」
「你來是沖我撒氣的?」
「你聽我說了嗎?我只是覺得該趁這機會提醒你,你現在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好。」
「小聲點,」本頓以一貫的冷靜自持輕聲說,「回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