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血絲從貝芙左膝蓋凹陷的擦傷處滲出,她盯著傷口。

「你為什麼不要我了,寶貝?」她說:「你以前總是那麼急切,甩都甩不掉。」

「要或不要,決定權在我。」

傑伊重新操起他的切肉刀。細碎的肉屑和骨頭從厚重亮閃的刀刃下噴出,濺在污穢的木桌和他赤裸汗濕的胸膛上。甜膩酸臭的腐肉氣味瀰漫在令人窒悶的空氣中,蒼蠅懶懶地聚集成群,如笨重的貨機般在滿是血污的肉桶上方盤旋,大片黑綠色的身體則像從地底噴濺出的石油般閃閃發光。

貝芙從地上爬起,看著傑伊將肉剁開丟進桶里,蒼蠅忽地四散,復又貪婪地重新降落在它們的筵席上,不斷碰撞桶緣,嗡聲一片。

「這下子我們不得不在那張臟桌子上吃飯了。」這是她的老台詞。事實上,他們從不在那上面用餐。那是傑伊的私人堡壘,她很清楚碰它不得。

他憤怒地揮手驅趕蚊蟲。「可惡,我恨死這些東西了!你什麼時候去採購?別再只帶兩瓶防蚊液回來,連根熱狗都沒有。」

貝芙進了盥洗室。這裡幾乎只有普通小船的船頭大小,沒有以化學方法儲存和處理污穢的槽罐,排泄物只能經由一個洞口落人一隻系在木屋樁基間的盆里。她每天清理一次盆子,將穢物倒進河灣。而她最大的恐懼是,坐在木盆馬桶上時忽然被水蛇或鱷魚攻擊。極度不安時她就蹲在上面方便,同時低頭望向身下的黑洞,肥碩的大腿由於恐懼和不堪身體的重負而不停顫抖。

和傑伊剛認識時,貝芙體態豐腴,那是在弗吉尼亞州威廉斯堡附近的露營基地。確切說來,將他們撮合在一起的是他家族事業的一次偶然需求。那時他需要一個新據點,而她的房子恰好是夠隱秘,遠離大路。那是一塊滿布雜草和垃圾、圍著密密木籬笆的空地,周圍散落著許多鏽蝕的廢棄露營車,還有一家只有妓女和毒販光顧的汽車旅館。當傑伊出現在貝芙門前,她震懾於他的威嚴,並立刻受到吸引。像過去對待其他男人一樣,她用粗野的性這種唯一能夠填補她的寂寞和強烈需求的方式引誘了他。

那晚下著大雨,打在地面上的雨滴讓她想起閃亮的鐵釘。她替傑伊張羅了一碗康寶蔬菜牛肉湯和一份炭烤乳酪三明治。孩子們偷偷看著母親和又一個陌生男人牽扯不清。而她努力忽略他們,忽略他們的年齡。他們歸州政府監護,這比跟著她好多了。更諷刺的是,傑伊待他們比她還好。那時的他和現在很不一樣,那晚他們第一次上床。

三年前的她比現在迷人得多,還沒因吞下大量快餐、防腐乳酪和加工肉類而發胖。她不像傑伊那樣整天做俯卧撐、下蹲起,也幾乎從不運動。這間小木屋後面是大片長滿貽貝的濃密水草和連綿數英里的肥沃淤泥,除了碼頭沒有乾燥地面可以行走,而駕船穿行於狹窄水道根本消耗不了多少體力。

其實一具小型的船外引擎足夠使用,可傑伊非選擇兩百馬力、有不鏽鋼推進器的喜運來引擎,以便飛速滑過水道,朝秘密巢穴前進,或者在直升機或小飛機低空掠過時輕巧地往柏樹下一躲,負子鼠一般靜靜等候。他讓貝芙單獨負責採購。因為獨特的相貌,令他很容易被辨認,而他又貪戀虛榮,無法忍受容貌受損。他若上岸,也只是去一個隱秘的家族據點拿錢,而非採購生活用品。貝芙可以拋頭露面去採買雜貨,是因為她的相貌已和通緝檔案中的照片大不相同。她的皮膚由於日晒而變得粗糙黝黑,身材肥胖,臉龐浮腫且剪短了頭髮。

「我們為什麼不能把門關上?」貝芙走出窄小齷齪的盥洗室時說。

傑伊走向冰箱——造型渾圓、布滿銹斑的六十年代產白色冰箱,拉開門,又拿了罐啤酒。

「我喜歡熱一點。」他拖著重重的腳步。

「冷氣都鑽出去了。」這也是句老掉牙的抱怨。「我們的汽油只夠發電機用」

「那你就再去買一些。我得說多少次你這肥婆才肯去買汽油?」

傑伊瞪著她,眼神怪異,類似他在例行工作中那種著魔的神情。襠部的隆起壓迫著拉鏈,不久他便會得到舒解——再一次,在他選擇的時間裡。她看著他提桶走出屋門,一股腐臭隨著氣流涌動撲鼻而來,蒼蠅閃電似的一路嗡嗡地俯衝過去。只見他起勁地拽起拴有捕蟹罐的黃色尼龍繩,那上面少說也有幾十個罐子,然後費力地將切得太大塊的肉塞進罐子,丟進水裡。它們應該會被短鼻鱷魚拖到水底盡情享用吧。頭骨是最麻煩的,因為它可以確認身份。他的另一項例行差事便是把頭骨敲得粉碎,混入白色粉筆灰後,儲存在空油漆罐里·。白堊、骨質的粉塵讓他想起埋藏在巴黎地下二十五英寸深的墓穴。

然後,他回到小木城裡,啪地躺在那張靠牆的小床上,兩手枕在腦後。

貝芙輕巧地脫去被撕裂的短衫,像脫衣舞娘那樣挑逗傑伊。她輕輕摩挲他的嘴唇,他毫無反應,因為這場耐性遊戲的主角是他。無論她怎麼懇求,這過程都相當漫長,而當他準備好時——只有在他準備好時——他會咬她,但絕不留下齒痕。因為他尤法忍受自己和哥哥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有一絲相似之處。

以前傑伊又香又可口,成了逃犯後便很少洗澡了。就算洗也只是舀幾桶河裡的水隨便沖沖。貝芙對於他嘴裡和鼠蹊部的惡臭不敢言聲或作出任何反應,因為上次——就那麼一次——她只哼了一聲,他便打斷了她的鼻樑,還強迫她繼續。她的血和細聲哀號給了他不可言喻的快感。

她清掃房間時總是特別賣力地刷洗床底的血污,可那攤血漬非常頑強,像是恐怖電影里定格的畫面。她加入漂白水清洗,卻留下了一塊淺褐色、踏腳墊大小的刷痕。傑伊對此時常抱怨,好像他和這事完全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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