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妮可感覺斯卡佩塔那難以捉摸的機智就像熱閃。它不像普通閃電那樣伴隨者誇張的雷聲,而是一道道無聲的閃光。母親曾告訴她說,那是上帝在拍照。

無論你做了什麼他都會拍下來,妮可,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因為終有一天「末日審判」會到來,那些照片將到處流傳。

妮可上了高中就不再相信這種事了,但她那沉默的夥伴,她的良知,或許永遠不會停止警告:惡行總有一天會被揭發。妮可認為自己的罪惡還真不少。

「羅比拉德學員?」斯卡佩塔說。

妮可被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心思回到冷颼昏暗的餐廳和坐在其中的同學們身上。

「告訴我,假設凌晨兩點電話忽然響了,有個非常緊急的犯罪現場需要你去處理,而你剛喝了幾杯,這時你會怎麼做呢?」斯卡佩塔問她,「我必須補充一點,那就是每當發生重大案件時,絕沒有人願意置身事外。或許我們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

「我不常喝酒。」噓聲四起,妮可一開口便後悔了。

「老天,你在哪裡長大的?主日學校嗎?」

「我是說,我真的沒辦法,因為我有一個五歲大的兒子一一」妮可的聲音漸漸變弱,好像拖著哭腔。她從不曾離開孩子這麼久。

一片令人難堪的沉寂籠罩著餐桌。

「嘿,妮可,」卜派說,「帶你兒子的照片了嗎?他叫巴迪,」他扭頭告訴斯卡佩塔,「你該瞧瞧他的照片。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騎著匹小馬一一」

此刻,妮可可沒心情把這張錢包大小、因她不斷摩挲而發黃變軟,連背面簽名也模糊退色的照片傳給眾人觀賞。她只希望卜派能換個話題,讓她歸於沉默。

「你們當中多少人有孩子?」斯卡佩塔問。

約有十二個人舉手。

「這份工作最令人痛苦的一面,」她指出,「或許也是最糟糕的一面——也許我該稱它為使命,就是無論我們如何努力保護所愛的人,還是難免對他們造成傷害。」

不是熱閃,而是絲綢般的黑暗。觸感冰冷但柔滑舒適。妮可望著斯卡佩塔,心想。她很溫柔,在無畏、睿智、熱情的外表下,善良慈悲。

「在這份工作中,人際關係也會成為致命因素。或者說往往如此。」斯卡佩塔繼續說。她只想好好授課,對她來說,分享自己的想法比碰觸那些慣於壓抑的情感容易得多。

「醫生,你有孩子嗎?」來自舊金山的犯罪現場技術人員麗芭問。她又要了杯檸檬威士忌,口齒已有些含糊,說話毫不委婉。

斯卡佩塔猶豫片刻,「我有一個外甥女。」

「噢,是啊,我記起來了。她叫露西,經常上報。我是說,以前一一」

魯莽的醉鬼。妮可暗暗惱怒,在心中斥責。

「是的,露西是我外甥女。」斯卡佩塔回答。

「聯邦調查局探員,電腦專家。」麗芭不肯罷休,「後來出了什麼事?讓我想想一一與直升機和AFT 有關的。」

是ATF ,笨酒鬼。響雷在妮可內心深處炸開。

「哦,我記不起來了。是不是發生了火災之類的,而且有人喪生了?她現在在做什麼?」麗芭喝光那杯檸檬威士忌,又開始找服務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斯卡佩塔沒有回答麗芭的問題。妮可察覺到一股倦意和哀傷,有如老家南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和灣流處常見的老柏樹的殘樁和鬚根,老邁、殘破。

「是不是太過分了,我都忘了她是你外甥女。她現在成器了,好吧,或許以前也是。」麗芭說著甩開垂在醉眼上的深色短髮,「可她惹上麻煩了,對嗎?」

該死的同性戀。閉嘴。

閃電撕破夜晚的黑幕,有那麼一瞬妮可彷彿看見了地球那一端的白天。父親經常這樣告訴她。知道嗎,妮可,那就是明天,看見了嗎?睜大眼睛,妮可。每個暴風雨的夜晚,單著窗外猛然劈下的如刀鋒般白森森的閃光,父親總是這樣告訴她。亮光的另一邊就是明天,瞧它去得多迅速,上帝治療傷痛就是這麼快。

「麗芭,回飯店去休息。」妮可的語氣很堅定,就像每次對付巴迪鬧脾氣時那樣。「你喝多了。」

「哈,抱歉了,老師的乖學生。」麗芭快醉了,嘴裡像含著橡皮筋。

妮可感覺到斯卡佩塔的目光。真希望自己能遞給她一個眼神以作撫慰,或者只當為麗芭的粗率道歉。

斯卡佩塔因露西的潛入而產生的含蓄深沉的情感反應,讓妮可在震驚之餘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妒意。和偶像這位天賦、才幹遠非自己能及的外甥女相比,她無比自卑。她的心痛起來,好像錯位的關節被矯正的那一剎銳利的刺痛。每次固定妮可骨折手臂的夾板脫落時,母親總這樣輕輕替她扳直。

會痛是好事,寶貝。如果一點感覺都沒有,就表示這條手臂廢了。你不想這樣,對嗎?

不想,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別傻了,妮可,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我沒照爸爸說的做。我徑直跑進林子里,然後跌了一跤一一

害怕的時候難免會犯錯,寶貝。或許你跌倒了反而是件好事,周遭雷電交加時你恰好趴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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