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清晨終於到來。直升機掠過樹林上方,晨霧如煙雲般在林中飄蕩。出行的只有我和露西,因為傑克一早醒來頭痛發冷,只好待在家裡。我猜他的病多是因為心理作用加上宿醉。恐怕我帶給辦公室的巨大壓力也多少促成了他的壞習慣,他原本很滿意自己的生活的。如今一切都變了。

貝爾407的機體是黑底亮色條紋的,機艙里瀰漫著一股新車的氣味,飛行時有如厚重的絲緞般平滑。我們距離地面八百英尺,朝著東方飛行。我專註地研究著膝蓋上的分區地圖,試著將標示其上的電線、道路及鐵路位置和腳下的相對照。其實我們很清楚自己身處何方,因為直升機上的導航系統供協和客機使用都足夠。只是我個人偏好此事,總是深深地為之入迷。

「十點鐘方向有兩架天線,」我把地圖上的標記指給她看,「海拔五百三十英尺高。應該不是工廠,不過還看不見。」

「我正在找。」她說。

那兩架天線應該遠在航線下方,飛機就算飛近那地方也不會有危險。只是我對障礙物有種特別的恐懼,而在通訊迅猛發展的時代這類設備又不斷冒出。無線電線路傳來里士滿空中指揮中心的通告,說雷達服務已經結束,建議我們採用目視飛行。我把答詢器的頻率調到一千兩百波段,就在這時看見了前方几英里外的天線。那上面沒有安裝高亮度頻閃燈,只不過是矗立在灰色濃霧中筆直詭異的物體。我指著它們。

「看到了,」露西回答,「真討厭這些東西。」她把操縱桿撥向右側,讓飛機向天線北邊滑,避免和纜線碰上,因為那些粗重的不鏽鋼纜線是狙擊兵,是頭一個會惹你的東西。

「要是州長發現你這麼做,一定會生氣吧?」露西的聲音在我的耳機內響起。

「他要我離開辦公室去休假,」我說,「我已經離開了。」

「這麼說你會來紐約陪我啰,」她說,「你可以跟我一起住。你辭職不當首席法醫,決定自己單幹,真的讓我很高興。你會來紐約跟我和蒂恩一起工作吧?」

我不想讓她失望。我沒告訴她我很不開心,多麼想留下來。我想待在自己家裡,照常工作,但這已經沒可能了。我感覺自己像個逃犯,我對外甥女說。只是她的注意力在駕駛艙外,全神貫注於手頭的工作。和一個正在駕駛直升機的人談話,感覺很像打電話。對方對你幾乎是視而不見,彼此之間也沒有手勢或身體接觸。陽光逐漸轉白,越往東霧氣越稀薄。腳下的溪河像大地的五臟六腑,粼粼閃爍,詹姆斯河更是白亮如雪。飛機逐漸減速低飛,越過「蘇珊康斯坦號」、「幸運號」和「發現號」的原尺寸模型船,這三艘船曾在一六〇七年運送一百零四名男性和男童來到弗吉尼亞州。遠方依稀可辨的是聳立在詹姆斯島樹林中的方尖碑,考古學者正在那裡挖掘英國人在北美第一個永久居留地的遺址。一艘載著汽車的渡輪緩緩駛過河面前往薩里。

「九點鐘方向有個綠色貯糧塔,」露西說,「就是那裡嗎?」

我循著她的視線,看見一條小河上游有座小農場。河面細窄,河水混濁,對岸是枝繁葉茂的松樹林,詹姆斯堡汽車旅館和露營地老舊房舍的屋頂從林中探出。距離地面五百英尺時,露西駕著直升機開始繞著農場打轉,確認底下沒有電線之類的障礙物。她打量著這片土地,很滿意的樣子,接著把油門桿往下拉,時速減為六十節。我們逐漸接近那棟包容過班尼·懷特十二年短暫生命的紅磚小農舍和樹林之間的空地,枯葉飛卷而起。露西讓直升機和緩地降落,探觸著地面,確認它夠平坦。懷特太太跑出了屋子,仰頭,伸手遮著陽光看著我們。一個穿著套裝的高大男人走到她身邊,兩人站在門廊上看我們花了兩分鐘關閉引擎。我們出了機門,走向房子,發現班尼的父母特地盛裝打扮了一番,就像剛從教堂回來那樣。

「沒想到會有那種玩意兒在我的農場上降落。」懷特先生遠遠看著直升機,一本正經地說。

「快請進,」懷特太太說,「要喝點咖啡或什麼嗎?」

我們閑聊著這一路的飛行,氣氛卻凝重。懷特夫婦知道我會來是因為發現他們的兒子死得蹊蹺。他們似乎認定露西也是調查人員,說話時也不時對著她。屋裡乾淨雅緻,有舒適的大椅子、黃銅檯燈和亞麻地毯。地板是實心松木,上了灰白塗層的木質牆壁上掛著描繪南北戰爭場景的水彩畫。客廳壁爐旁的架子上陳列著炮彈、米尼埃式彈丸、野戰裝備、舊酒瓶和各種南北戰爭時期留下的手工藝品。懷特先生察覺到我的興趣,解釋說他是個收藏家,喜歡搜尋寶物,工作之餘常拿著金屬探測器在這一帶探險。他是個會計師。農場里的工作並不忙碌,只不過這片土地是祖先留下來的,已經有一百多年了,他對我和露西說。

「我應該算是個考古痴吧,」他又說。「我曾經挖到幾個獨立戰爭時期的紐扣呢。難說這一帶還藏著什麼寶貝。」

我們進了廚房,懷特太太倒了杯水給露西。

「那班尼呢?」我問,「他是不是也熱衷尋寶?」

「噢,當然,」他母親回答說,「他曾一直夢想著能找到真正的寶藏,比如黃金之類的。」她正逐漸接受班尼的死,提到他時也使用過去時了。

「你知道的,傳說南部邦聯把大批黃金埋在這一帶,到現在都還沒有人挖到。班尼老想著他一定能找到。」懷特先生說。他似乎對手上的水杯很無措,一滴也沒喝,就放在了操作台上。「他喜歡往外跑,那孩子。我常想我們沒有繼續經營農場實在很可惜,因為他一定會喜歡的。」

「他尤其喜歡動物,」懷特太太介面說,「那孩子比誰都愛動物,很善良。」她濕了眼眶,「每次有鳥兒從窗外飛過,他就馬上跑出屋子去追,如果那可憐的東西摔斷了脖子什麼的——這是常有的事——他就會心疼得不得了。」

班尼的繼父凝望著窗外,表情痛楚萬分。他的母親跟著沉默,看得出她正努力保持鎮定。

「班尼死之前吃了東西,」我對他們說,「費爾丁醫生或許已經問過你們了,他那天是不是在教堂用過餐才回來?」

懷特先生搖搖頭,仍然望著窗外。「不會的,女士。除了周三晚餐外,教堂平時並不供應食物。如果說班尼用過餐,那我也不知道會在哪裡。」

「他也沒在家吃,」懷特太太強調道,「那天晚上我做了清燉牛肉,但他沒來吃。他最愛吃清燉牛肉了。」

「他的胃裡有爆米花和熱狗,」我說,「他似乎在死前不久才吃過東西。」我試圖讓他們了解這點頗不尋常,缺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對夫婦一臉為難,表情中摻雜著驚訝與迷惑。他們對這些垃圾食物也百思不解。露西問他們鄰居的狀況,班尼進樹林前也許到過某個鄰居家。他們依然表示他不會做這種事,尤其在晚餐時間,況且鄰居大都是年長的人,請班尼吃飯或吃點心前一定會打電話來確認這麼做是否合適。「他們絕不會沒問我們就請班尼吃東西。」懷特太太篤定地說。

「我可以看一下他的房間嗎?」我說,「如果能看看他的私人空間,會有助於增進我對他的了解。」

懷特夫婦略顯不安。「好吧,我想應該無所謂。」班尼的繼父說。

我們走過走道來到屋子後部,中途看見左手邊有個房間像是女孩的,裡面有淡粉色窗帘和粉色床單,牆上貼著馬的海報。懷特太太說那是洛麗的房間,她是班尼的妹妹,目前住在威廉斯堡的祖母家。她還沒回學校,要等明天葬禮舉行過後才會回去。儘管他們沒說破,不過我猜他們大概認為,法醫從天而降到家裡來調查她哥哥慘死的原因,還是別讓她待在這裡的好。

班尼的房間儼然是個毛絨玩偶展覽館:龍、熊、鳥、松鼠等毛茸茸的漂亮玩偶,總共幾十個,有些還很滑稽。他的父母和露西待在門外,我則獨自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聆聽著它們的訴說。只見牆上貼有用永久性馬克筆畫的彩色圖畫,一樣都是動物,極富想像力和天分。班尼儼然是個小畫家。懷特先生站在門口對我說,班尼喜歡拿著素描簿到外面寫生,還常把畫送給別人。懷特先生一句句說著,他的妻子在一旁低聲啜泣,淚水不斷滾落臉頰。

我看著矮櫃右邊牆上貼的圖畫,它色彩亮麗、充滿童趣,描繪的是一個男人戴著頂寬邊帽在船上釣魚,釣竿彎曲著,像是有魚上鉤的樣子。畫中有燦爛的太陽和幾朵雲,背景的河岸上是一棟有著許多扇窗和門的方正建築。「這是農場後面那條小河嗎?」我問。

「沒錯。」懷特先生說。他正摟著妻子的肩膀。「別哭了,親愛的。」他不斷安慰她,自己卻猛咽口水,也忍不住要哭的樣子。

「班尼喜歡釣魚?」露西的聲音在走道里響起,「我覺得奇怪,因為一些喜歡動物的人都不愛釣魚,或至少把它們放生。」

「沒錯。」我說,「我可以看一下衣櫥嗎?」我問懷特夫婦。

「請便。」懷特先生毫不遲疑地說,「的確,班尼不喜歡抓動物。其實他只喜歡搭船在河上玩,或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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