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我在廚房裡設定好烤箱預熱溫度,開始製作義大利面。我把磨碎的乳酪和乳清乾酪混合,把它和肉醬層層鋪在深盤裡的麵皮之間。安娜在棗子里填塞奶油乳酪,又裝了一大碗咸核桃。馬里諾、露西和麥戈文則忙著倒啤酒、葡萄酒,調製各種節日飲品。馬里諾用摩閃調著血腥瑪莉。

他情緒異常,似乎打算不醉不歸。那份T檔案是個黑洞,仍然放在手提袋裡,不無嘲諷地待在聖誕樹下。馬里諾知道檔案的內容,但我沒開口問,她們也一樣。露西拿出製作巧克力脆餅、花生奶油派、酸橙派等甜點的材料,一副準備擺筵席的架勢。麥戈文打開一瓶特級香貝坦勃艮第葡萄酒,安娜開始擺餐具。那份檔案悄悄地牽動著每個人的心,彷彿我們是暗中商量好了,至少等酒足飯飽後再開始討論死亡。

「還有誰要血腥瑪莉?」馬里諾大聲問。他在廚房裡晃蕩著,插不上手。「嘿,醫生,我來調一壺清涼果汁如何?」他說著從冰箱里抓出好幾瓶V8辣葉蔬菜汁,打開瓶蓋。我懷疑馬里諾來之前已不知喝了多少酒,想到安全駕駛的問題不禁氣惱起來。再說了,他把檔案放在聖誕樹下就夠讓我惱了,因為這很像沒格調的惡作劇。這是在暗示什麼?給我的聖誕禮物?還是他魯鈍到根本不及考慮,就隨手把那個裝有檔案的手提袋塞在聖誕樹下了?他從我身旁擠過去,將切半的檸檬壓進果汁機,把果皮丟進水槽。

「好吧,看樣子沒人肯幫我,我只好自己動手,」他抱怨道。「嘿!」他的嗓門大得隔幾個房間都聽得見,「有人要去買辣根嗎?」

安娜看了我一眼。氣氛逐漸凝重,廚房裡突然變得暗淡冰冷。我的怒火蠢動著,隨時能朝馬里諾發泄,只是強忍著罷了。今天是聖誕節,我不斷告訴自己,是聖誕節。馬里諾抓過一把長木匙一邊攪拌著大壺血腥瑪莉混合飲料,一邊往裡倒大量的摩閃威士忌。

「嚇人,」露西搖頭說,「用灰雁伏特加比較好吧。」

「我死也不喝法國伏特加。」他咔咔攪拌著木匙,把它在壺口一敲,「法國葡萄酒、法國伏特加,那義大利的東西呢?」他用誇張的紐約義大利腔調說,「我們的芳——鄰呢?」

「你調的那鬼東西跟義大利扯不上半點關係,」露西說著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那個你自己負責喝完。明天早上姨媽會捎你去上班,只不過你會躺在屍袋裡。」

馬里諾喝了一杯那嗆人的飲料。「我倒是想起來,」不知他是在對誰說,「等我死了,不准她動我。」好像我不在場似的,「就這麼說定了。」他又倒了一杯。這時其餘人都停下手頭的動作,看著他。「這問題媽的困擾了我整整十年。」灌下一大口,「該死的,這東西真帶勁,我可不想讓她把我放在那些不鏽鋼檯子上翻來翻去,像切割市場里的魚一樣。嘿,我已經跟那些女孩講好了,」他指的是我辦公室里的女職員,「不準把我的照片傳來傳去。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們搞的什麼鬼,專愛討論那玩意兒的大小。」他說著又灌下半杯,拿手背抹著嘴角,「我親耳聽見的,尤其是那個摳雷達。」他拿克莉塔的名字開玩笑。

他又想倒酒。我伸手阻止他,怒不可遏。「夠了。你是中了什麼邪?竟敢喝醉了跑來這裡,還喝個不停。去睡一下醒醒酒吧,馬里諾,我想安娜應該能替你弄一張空床。你這樣子不能開車,我們現在都不想理你。」

他又舉起酒杯,用挑釁、嘲弄的眼神瞪著我。「至少我很誠實,」他反駁說,「你們這些人就是在假裝開心,因為今天是聖誕節。聖誕節又怎樣?露西迫於革職的壓力主動辭職,因為她是個愛出風頭的同性戀。」

「別說了,馬里諾。」露西警告他。

「麥戈文也辭了工作,她心裡打什麼主意我可清楚得很。」他用大拇指朝她一指,暗示她和露西是同一類人,「安娜呢,這會兒就要離開她的家,因為你住在這裡,涉嫌謀殺並將離職。媽的這可不是我在瞎說,就看州長能不能把你留住了。私人調查顧問。是啊。」他口齒含糊,臉漲成硃紅色,在廚房裡搖擺著來回走。「這就是節日。結果呢,剩下誰?我,就我一個。」他把酒杯往操作台上一摔,走向客廳,中途把牆上一幅畫撞歪了。

「我的天哪。」麥戈文徐徐吐了口氣。

「渾蛋大老粗。」露西說。

「那份檔案,」安娜望著他的背影,「都是因為那份檔案他才這樣。」

馬里諾醉倒在客廳沙發上,不省人事。他一動不動,只有鼾聲提醒我們他還活著,並對屋內的動靜沒了知覺。義大利面已經烤好了,留在烤箱里保溫。酸橙派也在冰箱里冷藏著。安娜已經前往希爾頓海德島了。八小時車程。她不理會我的勸告。我費盡唇舌要她留下,可是她覺得自己該離開。下午三點左右,禮物還堆在聖誕樹下。我和露西、麥戈文已經在餐桌旁坐了幾個小時,餐具移到了一邊,那份檔案攤開在我們面前。

本頓一向注重細節。每樣物品他都用透明塑料袋裝著,部分信件上有紫色污痕,表示已經用水合茚三酮進行了指紋鑒定。郵戳是曼哈頓的,區號均只寫著一〇〇,因而無從得知具體區域。而一般情況下這應該是一組五位數,三位數則表示這些信沒有經過家庭或辦公室郵資機處理,也不是從偏僻地區寄出的。

T檔案封面有一個內容索引表,總共列了六十三個項目,時間從一九九六年春天(大約在他寫那封準備死後交給我的信的半年前)到一九九八年秋(就在嘉莉·格雷滕逃離柯比療養中心的幾天前)。第一項是一號展示品,貼了標籤,像是準備出示給陪審團的證物。那是一封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五日從紐約寄出的信,沒有署名,上面的字體花哨難辨,用WordPerfcrfect軟體處理後列印而成,露西說叫「勒索」字體。

親愛的本頓:

我是醜人俱樂部主席,恭喜你獲選為榮譽會員!知道嗎,會員的權益是可以免費變醜!很激動吧?待續……

接著是五封類似的信,每隔幾星期一封,說的都是這個醜人俱樂部和本頓成為最新會員的事。普通信紙,同樣的「勒索」字體,沒有署名,區號都是紐約的。寄信者顯然是同一人。此人相當聰明,只不過在第六封信里犯了個錯誤,對內行人而言是相當明顯的錯誤。我因此很詫異本頓為何沒察覺。在白色信封背面印有一塊筆跡,只要把信封轉到一定的角度對著光線就會發現。我從手提包里拿出一雙橡膠手套,邊戴邊去廚房找手電筒。安娜在烤箱旁邊的操作台上放著一個。我回到客廳,從塑料袋裡抽出那個信封,捏著它的一角,拿手電筒斜斜照著紙張,上面隱隱浮現「郵局局長」幾個字的印痕。我立刻明白寄信者在玩什麼把戲。

「富蘭克林·D。」我認出更多字跡來,「紐約有個富蘭克林·D·羅斯福郵政分局嗎?這封信應該是從紐約寄出的。」

「有啊,就在我住的小區附近。」麥戈文睜大眼睛說。她湊近我,仔細看著。

「我處理過一些試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案例,」我說著用手電筒以各種角度照射著信紙,「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讓人以為事發時他遠離現場。最容易的方法是寄一封信,在接近案發的時間從遙遠地點的郵局寄出,以此證明他不具備犯案條件,因為他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第三大道,」麥戈文說,「富蘭克林·D·羅斯福郵局就在那一帶。」

「這上面還有街道地址的部分信息,有些字被信封封口遮住了。九什麼的。三……大。沒錯,第三大道。寫好收信人地址,附上足夠的郵資,然後放進另一個信封,寄給你希望讓人以為的信件始發地的郵局局長。因為郵局局長有義務幫你寄送信件,而且會蓋上這個城市的郵戳。這傢伙就是這麼做的,他在外信封寫地址的時候,把字跡印在內信封上了。」

露西也走到我背後貼近了看。「蘇珊·普雷斯也住在那附近。」她說。

不止這樣,更奇怪的是,這封信的寄出時間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五日,正是蘇珊·普雷斯遇害那天。

本頓:

你好,即將變醜的男人。我在想,你知不知道每次照鏡子就很想自殺是什麼感覺?不知道?快了,快——了。我要像切聖誕節火雞那樣把你開腸破肚,你在研究像我們這種怪胎時偷空搞上的那個首席姘頭也逃不掉。我粉(借用南方人的說法)樂意拿我的大刀割開她的胸腔。Quid pro quo, 懂嗎?

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別管人家的閑事?

我想像本頓收到這些噁心變態信件時的情景,想像他待在我住處的房間里,面對開著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數據機,公文包和咖啡放在手邊。他在便簽紙上寫道,他判斷那是「勒索」字體,並且分析其中的含義。付出代價以獲得釋放。贖回。從罪惡中解放。我看著他的筆跡。也許就在他讀著這封信,在字典里翻找「勒索」的解釋時,我正從走廊走進書房,或者正在廚房裡,而他卻一個字也沒提。露西解釋說這是因為本頓不想加重我的負擔,況且讓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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