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馬里諾這麼久才到,是因為他中途去了一趟警察局總部的私人物品室。我讓他把我在麥切·巴博薩慢跑短褲口袋裡找到的那把不鏽鋼鑰匙拿過來。馬里諾告訴我和博格,他可是折騰了一會兒才找到那東西。那個狹小的房間和外界隔著層鐵絲網,裡面一排排層架上擠滿標有條形碼的物品袋,上周六警方從我屋子裡取走的那些東西想必也在其中。

我去過那裡,可以想像那情景。袋子里會不時地傳出手機音樂、尋呼機叫聲,不知情的人還在嘗試和已經被關進牢里或者去世的人聯繫。另外還有幾個上鎖的冰櫃,儲存著物證總檢驗的採樣和其他容易腐爛的證物,例如我用尖頭錘搗碎的那些生雞肉。

「你為什麼要用尖頭錘敲生雞肉呢?」博格要我解釋這匪疑所思的行為。

「我想知道它所造成的傷口是否跟布雷身上的一致。」我回答。

「那些雞肉還放在證物冰櫃里,」馬里諾說,「被你捶得稀巴爛。」

「說一下你處理那些雞肉的細節。」博格繼續逼問,好像我正坐在證人席上。

我站在玄關對著她和馬里諾解釋。我把生的雞胸肉放在砧板上,拿著尖頭錘以各種方向和角度敲擊,然後把傷口形態記錄下來。結果我發現,無論是用鈍頭還是尖頭,敲擊所形成的傷痕大小和外觀都和布雷屍體上的一致,尤其是顱骨和軟骨組織上的那些,因為它們相當完整清晰。我繼續解釋說,接著我把一個白枕套攤開,將尖頭錘的線圈握柄在烤肉醬里來回滾動。哪種烤肉醬?博格自然不會放過。

我回答說是史莫基小豬烤肉醬。我將它稀釋,濃度接近血液,然後把沾了醬汁的尖頭錘握柄放在枕套上滾動,看會印出什麼圖案。結果和留在布雷床墊上的條紋狀血印一致。馬里諾說那個沾了烤肉醬的枕套也送到化驗室去做DNA分析了,我說這實在是浪費時間。要給番茄驗屍嗎?我不是在說笑,只是沮喪得忍不住要嘲諷。我向他保證,化驗室絕不可能從枕套上取得人類的DNA。馬里諾聽了開始踱步。

我倒大霉了,他說,因為我買的那把尖頭錘,用來做這些實驗的那把,不見了。他一直沒找到。他到處找,它沒有列入電腦里的證物清單,顯然從未被送進證物室,也沒有被鑒定人員移送化驗室。就這麼不見了,而我又沒有收據。這點我也不得不承認。

「我曾經用車載電話告訴你我買了尖頭錘。」我提醒他說。

「是啊。」他說。他也記得,我離開普萊森特五金店之後在車裡打電話給他,是六點半到七點之間。當時我告訴他,我認為尖頭錘應該就是兇手用來殺害佈雷的工具,因此買了一把。可是他說,這有可能表明我是為了脫罪而在事後特意為之。「你知道的,讓人以為你之前從來沒持有過這種工具,也不知道她是被什麼兇器所殺。」

「你到底在替誰說話?」我對他說,「你真的相信賴特鬼扯的那些?老天,我沒法再忍受這窩囊氣了。」

「這不是替誰說話的問題,醫生。」馬里諾陰沉地說,博格則在一旁看著。

我們來到那把尖頭錘——沾了布雷血跡並且是在我屋內找到的那唯一一把——被發現的地方。確切位置是在客廳的波斯地毯上,在澳大利亞原木咖啡桌右側十七點五英寸遠處。那是尚多內的,不是我的,我反覆地說,腦中浮現鐵絲網後方擠在層架上的廉價棕色紙袋,上面標著代表斯卡佩塔——我——的證物編號和條形碼。

我靠在玄關牆上,突然一陣眩暈,彷彿慘遭橫禍之後,靈魂出了竅,從高處注視著自己。我毀了、完了,和證物室里其他棕色紙袋的主人沒兩樣。我還沒死,但遭到起訴或許比死更痛苦。我不願去想下一步會如何,我再也無力承受。「馬里諾,」我說,「用那把鑰匙開這扇大門試試。」

他皺著眉頭猶豫了,然後從他那件羊毛襯裡已脫毛的舊皮革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塑料證物袋。他打開大門,冷風灌進屋子。他毫不費力地就將那把不鏽鋼鑰匙插入鎖孔,咔嚓一轉,彈子門鎖滑開又關閉。

「那上面寫的號碼,」我輕聲告訴馬里諾和博格,「二三三,是我警報器的密碼。」

「什麼?!」博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們走到客廳。我蜷縮在壁爐前,像灰姑娘似的。博格和馬里諾也不坐那張污損的沙發,挨近我坐下,望著我等我給出合理的解釋。只有一種可能,而且再明顯不過了。「上周六以後有大批警察以及天知道哪些人在我的屋子裡進進出出,」我說,「廚房的某個抽屜里放著我所有的鑰匙,屋子、汽車、辦公室、檔案櫃的,等等。所以若是有誰想弄一份這屋子的鑰匙,也不是什麼難事,至於警報器密碼,你們也知道的對吧?」我看著馬里諾,「我是說,你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啟動警報器,但剛才我們進屋的時候它卻開著。」

「我們得把進出過這屋子的所有人都羅列出來。」博格嚴肅地說。

「我會盡量把我知道的告訴你,」馬里諾說,「不過我並非每時每刻守在這裡,不敢說誰來過我全有數。」

我嘆了口氣,往後靠在壁爐上,開始報出我目睹在場的警察的名字,包括傑伊·塔利,也包括馬里諾。「還有,賴特也來過。」我補充說。

「還有我,」博格說,「但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警報器密碼。」

「是誰帶你來的?」我問。

她轉頭望著馬里諾。他竟然沒告訴我他擔任博格嚮導的事,我火冒三丈,只覺得被出賣了。畢竟,還有比馬里諾更好的人選嗎?有誰能比他更讓我信任?馬里諾開始局促不安。他站起來,一路晃過走廊進了廚房。我聽見他打開我放鑰匙的那個抽屜,然後開了冰箱。

「你在麥切·巴博薩的口袋裡發現這把鑰匙時我也在場,」博格思索著,「那不可能是你事先放進去的,不可能是你設計的圈套。」她推理著,「因為你沒去過犯罪現場,也不曾在沒人在場的情況下碰觸屍體。我是說,你拉開屍袋拉鏈的時候馬里諾和我就在旁邊。」她頹喪地嘆氣,「那麼馬里諾呢?」

「不可能是他,」我手一揮要她打消這念頭,「不可能。當然,他有那機會,但絕不可能是他做的。況且從他對現場的描述來看,他從來沒見過巴博薩的屍體。他趕到莫斯比宅院時屍體已經被送上救護車了。」

「這麼說,若不是某個在場的警察——」

「比較可能的情況是,」我接下去說出她的想法,「巴博薩死的時候鑰匙就在他口袋裡了。在犯罪現場,而不是棄屍地。」

馬里諾回到客廳,拿著瓶斯巴登啤酒喝。一定是露西買的,我記得我沒買過。這屋子裡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屬於我。安娜的故事浮現於腦海,我總算能多少體會她在家園被納粹佔據時的感受。我忽然明了,人可以被現實逼迫到沒了脾氣,沒了眼淚和悲傷,再也不想抗爭,最終只能絕望地陷進黑暗的泥沼。是怎樣,就怎樣。過去的,過去吧。「我不能繼續住在這裡了。」我對博格和馬里諾說。

「你總算懂了。」馬里諾回應得迅速,依然是這一陣慣有的暴躁無禮態度。

「聽著,」我說,「別對我大呼小叫的,馬里諾。我們都一樣氣憤、沮喪,也都疲憊不堪。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不過顯然我們當中有人和最近這兩粧凌虐謀殺案脫不了干係。我猜,無論是誰把我的鑰匙放進巴博薩的口袋,他的用意無非是把我捲入罪案,不然就是在警告我。」

「我想是警告的成分居多。」馬里諾說。

最近羅奇去了哪裡呢?我很想問他。

「你的兒子羅奇。」博格代我問了。

馬里諾灌下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抹著嘴角,沒搭腔。博格瞥了下手錶,抬頭看著我們。「無論如何,」她說,「聖誕快樂,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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