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十四號房間就在一樓的盡頭,門上貼著黃色封鎖帶。位置相當偏僻,在濃密樹林的邊緣,樹林那頭便是第五號公路。

我特別留心的是房間前面的柏油地面,也就是消防人員運送屍體的必經之地,看看是否有任何草木或瓦礫。我發現了許多泥土、枯葉和煙蒂。我在想,死者背部沾著的那些糖果包裝紙碎片究竟是在房間時就有,還是來自外面的停車場。如果是前者,那麼可能是沾在兇手身上帶進去的,這就意味著兇手在下手之前或許經過或靠近過那片營地,除非那些紙片早已在房內,或者是基芬在上一名房客退房之後進去清理時帶進去的。不能只以證物的發現地點妄下判斷,必須追溯它的原始來源。例如屍體上所黏附的纖維,可能是兇手從地毯上拖屍體時沾上的,也可能是有人留在汽車坐椅上,而後被另一個人沾上帶進了屋內。

「他有沒有指定要哪個房間?」我問基芬。她正擺弄著鑰匙串。

「他說要僻靜一點的。十四號房的左、右及樓上都是空房,所以我就選了這間。你的手臂怎麼了?」

「在雪地上滑了一跤。」

「噢,真糟糕。這石膏得打很久嗎?」

「不會太久。」

「你有沒有感覺他帶了同伴一起住?」馬里諾問她。

「我沒看見有別人。」她對馬里諾惜字如金,待我則比較友善。我感覺她不斷掃視我的臉,心下暗暗焦急起來,或許她在報紙或電視上看過我的照片。「你說你是什麼醫生來著?」她忽然問。

「我是法醫。」

「噢,」她恍然大悟,「就像法醫神探昆西,我以前很喜歡那個電視劇。你記不記得有一集里他單憑一根骨頭就破案了?」她把鑰匙插入門鎖打開房門,一股火場特有的焦臭氣味沖鼻而來。「再沒有比那更神奇的了。膚色,性別,身高,謀生方式,甚至能準確說出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全靠一根骨頭。」房門敞開,一個有如煤礦坑洞般烏黑骯髒的犯罪現場出現在眼前。「這肯定得花我一大筆錢。」她說。我們繞過她走進房間。「保險理賠不包括這個,一向都這樣。可惡的保險公司。」

「我得請你在外面等一等。」馬里諾對基芬說。

房間里唯一的光線是從門口投射進來的陽光,雙人床的輪廓依稀可辨。房間中央的火窟里是燒得只剩下彈簧的床墊。馬里諾打開手電筒,一長條光柱到處游移,首先照亮位於我所站立的門口右側的衣櫥,裡面的木橫杆上掛著兩個彎扭的鐵絲衣架。門的左側是浴室。床鋪對面的那面牆邊靠著梳妝台,梳妝台上放著東西。是一本打開的書。馬里諾走過去用手電筒照射。「基甸版《聖經》。」他說。

手電筒的光線移向房間另一頭,靠著窗口和後門擺著兩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馬里諾拉開窗帘,蒼白的陽光滲進來。我發現火災造成的唯一損失就是那張床燒壞了。顯然悶燒了很久,冒出大量濃煙,讓房間里所有物品都蒙上了一層煙灰。這對法醫鑒定來說是極有利的。「這整個房間都被煙熏過了。」我驚喜地叫出聲。

「嗯?」馬里諾繼續照射各個角落的同時,我翻找著手機。斯坦菲爾德顯然並未在屋內尋找潛在指紋。這也難怪,因為大多數警探都以為濃重的煙灰會破壞指紋。而事實正好相反,熱氣和煙灰能夠保存潛在指紋。化驗室有一種叫做「煙熏」的老方法,專門用來採集一些無孔隙材質表面(例如光滑的金屬)的指紋,而傳統的粉末法多會造成特氟龍效果。潛在指紋會印在物體表面,是因為指紋或手掌的突起紋路里殘留有油脂。印在門拉手、酒杯或窗玻璃等物體表面的就是這些油脂。熱氣會軟化這些油脂殘留物,煙和灰則會黏附其上。冷卻過程中油脂殘留物會固定成形,至於煙灰,只要像處理粉末一樣輕輕刷掉就可以。在強力膠煙熏法和多波段光源等新方法出現以前,我們並不難見到用燃燒松木片、樟腦和鎂來採集指紋的做法。在房間內這層銅綠色的煙灰底下很可能就隱藏著為數可觀的潛在指紋,而且已經定形了。

我打了指紋鑒定室的尼爾斯·范德家裡的電話,向他描述這情形。他說他會在兩小時內趕來和我們碰頭。馬里諾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住了。他用手電筒照著床鋪上方的某個點,凝神觀察著。「天哪,」他喃喃念著,「醫生,你過來一下好嗎?」他照亮的是緊擰在乾燥天花板上的兩個相距大約三英尺的污穢吊環螺栓。「喂!」他朝門外的基芬大喊。

她探頭進來,看著手電筒照亮的地方。

「你知道天花板上這兩個螺栓怎麼來的嗎?」他問她。

她表情怪異,聲音猛地拉高,我懷疑這是她想迴避問題時慣有的反應。「從來沒見過。怎麼會有那東西呢?」

「你上回進這房間是什麼時候?」馬里諾問她。

「他入住前幾天吧。上個房客,也就是在他之前的那個房客退房後,我進來清理過。」

「那時候沒看見這些螺栓?」

「就算有我也沒注意到。」

「基芬太太,你就待在外面,我們有問題時還得勞煩你。」

我和馬里諾戴上手套。他笨拙地扭動著手指,把橡膠拉得嗞嗞響。後門旁的窗戶外是一個滿是髒水的游泳池。床對面牆角的架子上有一台小型真利時電視機,上面貼著張紙條,提醒房客離開時關電視。房間里的情形同斯坦菲爾德所描述的大致一樣,但是他沒提到梳妝台上有本翻開的基甸版《聖經》,床鋪右側的牆角有個插座,旁邊的地毯上躺著兩根拔掉的電線,一根連著床頭柜上的檯燈,另一根則連著一台時鐘收音機。收音機非常舊,不是數字報時的,指針就停在斷電的時刻,下午三點十二分。馬里諾再度要基芬進房。「你說他是幾點入住的?」他問。

「噢,三點左右吧。」她就站在門口,茫然地望著時鐘,「看來他是一進來就把時鐘和檯燈的插頭拔掉了,對吧?真是奇怪,除非他帶了什麼需要插座的東西來。有些人習慣隨身帶著筆記本電腦。」

「你留意到他帶電腦了嗎?」馬里諾遠遠地對著她問。

「我沒注意到別的,只看見他拿著類似車鑰匙的東西,還有皮夾。」

「你沒提過皮夾。你看見他帶了皮夾?」

「他掏出皮夾付錢給我。我記得是黑色的,看起來很昂貴,就像他的穿著一樣,也許是鱷魚皮什麼的。」她加油添醋地說。

「他付給你多少錢,用的什麼面額?」

「一張一百美元和四張二十美元的紙鈔。他說不用找零了,原本應該是一百六十美元七十美分。」

「是啊,一六〇七優惠。」馬里諾語氣平淡。他不喜歡基芬,當然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只是他深藏不露,像玩紙牌似的玩她。要不是早已摸透了他,連我都會被瞞過去。

「你這裡有活梯嗎?」馬里諾接著說。

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有。」她說著離開了,房門仍然大敞著。

馬里諾蹲下來仔細看著電源插座和那兩根電線。「你覺得他們有沒有可能在這裡插熱氣槍?」他推測著說。

「有可能,如果他們真的使用了熱氣槍的話。」我提醒他。

「我曾經用熱氣槍清理車子的排氣管,清除門前台階上的積雪。好用得很。」他用手電筒探照著床底,「可是從沒見過哪個案子里有人拿這當兇器。天哪,他的嘴一定是被堵得相當緊,才沒叫出聲。他們幹嗎拔掉兩個插頭?時鐘和檯燈的都拔掉了。」

「也許是怕觸動了斷路器?」

「是啊,在這種地方,有這可能。熱氣槍的功率和吹風機差不多,所需電壓大約是一百二十或一百二十五伏。在這種鬼地方用吹風機,可能會導致供電不足。」

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那本《聖經》,發現翻開的書頁是《傳道書》的第六和第七章,頁面上布滿煙灰,《聖經》底下的梳妝檯面則是乾淨的,也就是說,火災發生時書就擺成這樣了。問題在於,這是否是受害者入住前的狀態,它是否為這房間中的物品。我瀏覽著書頁上的文字,目光停留在第七章的第一句詩文:名譽強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勝過人生的日子。我念給馬里諾聽,告訴他這部分談的是虛榮。

「還挺吻合這樁怪案的,對吧?」他說。這時外面響起一陣金屬碰撞聲,基芬回來了,也帶進了一股寒風。馬里諾接過布滿油漆污點的歪斜鋁製活梯,打開腳架。他爬了上去,拿手電筒照著那兩個吊環螺栓。「可惡,我該換眼鏡了,什麼都看不見。」他對著正替他穩住活梯的我說。

「要我上去瞧瞧嗎?」我提議。

「請便。」他下了活梯。

我從手提袋裡拿出一面小放大鏡,爬了上去,接過他遞上來的手電筒,開始檢查。沒發現纖維,就算有恐怕也無法就地採集。現場的物件上可能存在多種證物,想要完全獲取有相當難度。比如這兩個螺栓上就可能有三種證物:指紋、纖維和工具痕迹。倘若把上面的煙灰刷掉採集指紋,可能會丟失曾經穿在吊環螺栓上的繩索的纖維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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