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看得出來,米歇爾州長深受困擾。他妻子站了起來,和他迅速說了兩句給女兒打電話的事,然後向我道晚安並走了出去,給我們留下私下談話的空間。州長又點了根雪茄。他長相英俊,體格強健,是年輕時踢球練出來的,頭髮白得堪比加勒比海的沙灘。「我原本想明天找你,但不知道你會不會出去度假,」他說,「謝謝你撥冗前來。」

我們客套地聊著聖誕節計畫以及弗吉尼亞法醫學院的近況,啜著刺激的威士忌。我不斷想起斯坦菲爾德警探那個傻瓜。案子的信息顯然是他泄漏出去的,而且泄漏給了他那位姐夫,丁威迪議員。州長本就機靈,早年還擔任過檢察官,能深刻體會我的憤怒及其原因。

「丁威迪議員幾乎要引發一場戰亂了。」州長終於確認了禍根是誰。丁威迪不但喜歡興風作浪,還時常聲稱他的祖先可以一直追溯至——儘管不是嫡系——波卡洪塔斯公主的父親,波瓦坦酋長。

「那警探根本不該向丁威迪議員透露案子的事,」我回答,「丁威迪也不該向你或別人提起。這是一樁命案,不是詹姆斯城建城四百周年慶,也跟觀光或政治扯不上關係。這是一個男人被百般折磨後丟在汽車旅館裡活活燒死的案件。」

「這一點毫無疑問,」米歇爾說,「可有些因素我們必須考慮到。任何族群仇殺事件,只要和詹姆斯城發生一絲關聯,其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我不知道其中的關聯,只知道受害者投宿在詹姆斯城的一家汽車旅館,它提供一種稱作一六〇七優惠的住房折扣。」我惱火起來。

「想想詹姆斯城長久以來建立的聲譽,單是那消息就足以讓媒體瘋狂了,」他用指尖搓搓雪茄,然後放進嘴裡,「我們估計二〇〇七年的建城四百周年慶將為弗吉尼亞帶來十億商機。這是我們的世界博覽會啊,凱。明年詹姆斯城就要出現在兩角五分的硬幣上了。媒體也一批批湧進遺址釆訪。」

他起身過去撥弄爐火。我猛然想起他擔任檢察官時在地方法院大樓那間堆滿檔案和書籍的凌亂辦公室里的樣子,穿著皺皺巴巴的套裝,焦頭爛額的神情。我們合作辦理過許多案子,有些算是我職業生涯里沉痛的里程碑,那些慘無人道的兇殺案直到現在依然深植在我的腦海:一個送報婦人被強行拖走、強暴後遭丟棄等死;一個老婦人在晾衣服時被莫名其妙地一槍射死;還有慘遭萊理兄弟毒手的那些人。米歇爾和我曾經共同目睹那麼多殘忍的暴力事件,在他更上一層樓後我是多麼想念他。功成名就後面臨的是朋友四散。尤其政治,對友誼最具殺傷力,因為它可以改變一個人。我所認識的那個邁克·米歇爾,早已被一個習慣於用四平八穩又精於算計的方式去達成野心的政治家所取代。他自有一套盤算,對我也有盤算。

「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媒體太過狂熱。」我說。

柴火噼啪作響,他把火鉗放回銅座,背對爐火抽著雪茄,臉被熱氣熏得通紅。「我們能怎麼辦,凱?」

「要丁威迪閉嘴。」

「要這位新聞頭條先生閉嘴?」他苦笑著說,「這位曾叫囂著說詹姆斯城被人認為是族群仇殺——我們對美洲原住民的仇殺——的淵藪的先生?」

「我認為殺人、剝頭皮或者把人活活餓死的行為也一樣令人髮指。從原始時代開始人類就有計較不完的仇恨。換作是我,絕不會用『族群仇殺』這種字眼,州長。我的文件上從沒出現過這種字眼,死亡證明裡也一樣沒有。你很清楚,這標籤不是法醫可以隨便貼的,而應該交給檢察官和調查人員去判定。」

「那麼你的想法?」

我把今天下午發現第二具屍體的事告訴他。我擔心這兩樁案子或許有關聯。

「有什麼根據?」雪茄在煙灰缸上慢慢燃著。他揉著臉,頭疼似的按摩著太陽穴。

「都遭到捆綁,」我回答,「都有燒傷。」

「燒傷?第一個受害者是陷身火災當中,第二個也有燒傷?」

「可能遭受了凌虐。」

「同性戀者?」

「第二個受害者身上沒有明顯證據,但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知不知道他是誰,或者是不是本地人?」

「還不清楚。兩人身上都沒有證件。」

「也許有人不希望他們的身份曝光。或者是遭遇搶劫?還是兩者皆有?」

「都有可能。」

「說說那些燒傷是怎麼回事。」州長說。

我描述了一下,接著提起博格曾在紐約經手的那樁類似的案件。州長卻忽然焦躁起來,憤怒明白地寫在臉上。「這種臆測自己關上門說就夠了,」他說,「真是的,別再扯上紐約了。」

「並沒有證據顯示兩者有關聯,除非是有人看了報道後加以模仿,」我回答,「也因此我不敢斷定此案的火災是不是也用熱氣槍引燃的。」

「尚多內案和紐約扯上關係,結果移交到紐約去偵辦,現在本地又有兩樁案子和那裡的一樁命案雷同,你不覺得奇怪嗎?」

「沒錯,的確奇怪,非常奇怪。州長,我唯一有把握告訴你的是,我無意讓我手頭的驗屍報告變成他人政治前途上的絆腳石。我會和以往一樣,只論真相不作臆斷。我建議我們試著去解決問題,而不是一味地壓制。」

「可惡,有人就快放猛獸出柙了。」他在煙霧中喃喃道。

「但願不會。」我說。

「你自己的案子呢?法國狼人?很多人都這麼稱呼他。」米歇爾終於提起這事,「這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嗯?」他重新坐下,懇切地注視著我。

我啜了口威士忌,思索著該如何啟齒。我實在想不出優雅的措辭,苦笑著說:「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呢?」

「一定很可怕。我很高興你抓到了那混賬。」淚水在他眼裡打轉,他迅速轉移目光。米歇爾又變回檢察官了。此刻的氣氛很輕鬆,我們是老同事、老友。我非常感動,同時卻也沮喪。過去的就過去了,米歇爾是現任州長,說不定會轉戰華盛頓。我是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他的下屬,我要告訴他我不得不辭職的決定。

「我覺得,繼續任職法醫無論對我還是政府都不是好事。」我總算說出了口。

他沉默地注視著我。

「當然,我會正式提出書面辭呈。我已經決定於一月一日辭去職務。在你物色到人選之前,我可以隨你意願暫留。」我在想他是否早已料到,也許他鬆了口氣,也許很生氣。

「你不是個會認輸的人,凱,」他說,「向來就不是。該死,別被那些人渣打敗了。」

「我不是要放棄專業,只不過換條道跑罷了,沒有誰能打敗我。」

「噢,是啊,換條道,」州長說著往沙發軟墊上一靠,打量著我,「原來你打算當槍手。」

「別開玩笑了。」我們兩人都極度憎惡那些見錢眼開、無視法理的專家。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重新點燃雪茄,低頭沉思著。我知道他在作新的盤算,腦子正滴溜溜地轉。

「我打算接案子,」我說,「但又絕不會受人差遣。事實上一開始我賺不了一分錢,邁克。案子在紐約,我必須去,恐怕會耗去不少時間。」

「好吧,這樣的話倒簡單。你就去單幹吧,凱,弗吉尼亞州政府將是你的第一個客戶。我們聘用你為代理首席法醫,直到找到解決方案為止。希望你的價碼不會太嚇人。」他打趣地說。

我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你好像很吃驚。」他說。

「沒錯。」

「為什麼?」

「也許布弗德·賴特可以解釋給你聽。」我說,心中怒火又起,「我們這城裡有兩名婦女被慘殺,我怎麼都覺得兇手此刻不該在紐約。我無能為力,邁克,我覺得這是我的錯。因為尚多內找上了我,讓這兩個案子受到了拖累,我覺得似乎是我妨礙了辦案。」

「哦,布弗德,」米歇爾面無表情地說,「他是個好人,凱,可是沒法勝任州檢察官一職。再者,以目前的局勢看來,我倒並不覺得把尚多內案交給紐約審理有何不妥。」他語氣沉重,內心顯然有著諸多考慮,我懷疑其中之一便是擔心弗吉尼亞州若處死一名法國人會讓歐洲起什麼反應。弗吉尼亞州每年處決的罪犯數量之多早已是出了名的,這些數據我太清楚了,因為他們屍體的檢驗工作都是我經手的。「換作是我,對這案子也會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吧。」米歇爾拖長了聲音補充說。

我覺得天要塌下來了。秘密有如靜電嘶嘶作響,可是我沒有理由刺探這些。州長不會受人勸誘而吐露任何機密。「別把這事看得太認真,凱,」他勸告我,「我一向支持你,也會繼續支持下去。和你共事了這麼多年,我太了解你了。」

「每個人都要我別太認真看待這事。」我笑了笑,不祥之感又起。他說會繼續支持我,好像是在暗示他有理由不這麼做。

「伊迪絲、孩子們,所有人都勸我,」他說,「我還是堅持,就是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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