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博格繼續播放錄像帶。她正在問尚多內:「你目前有工作或者做過什麼工作嗎?」

「零零碎碎的,」他溫和地回答,「找到什麼做什麼。」

「可是你有錢住一流飯店,在昂貴的餐館用餐,還點了高級的義大利葡萄酒?這些錢都是從哪裡來的呢,尚多內先生?」

他猶豫起來,打了個哈欠,對著鏡頭露出那口駭人的牙齒,稀疏細小的灰色尖牙。「抱歉,我累了。我沒有力氣繼續。」他又摸了下繃帶。

於是博格提醒他,談話完全出於他的意願,沒人逼迫他。她建議結束談話,但他說他願意再聊一會兒,也許幾分鐘吧。「找不到工作的話就只能流落街頭,」他對她說,「偶爾也乞討,多數時候是到處打零工。洗盤子、掃地,甚至還騎過moto-crottes。」

「那是什麼?」

「街道清潔車。你知道的,巴黎有一些專門清理人行道的綠色摩托車,附帶一個空箱子,還有吸狗糞的管子。」

「你有駕照嗎?」

「沒有。」

「那你怎麼能騎?」

「騎排量小於一百二十五的摩托車不需要駕照,moto-crottes時速頂多二十公里。」

一派胡言,他又在糊弄我們了。馬里諾在椅子上煩躁地扭動。「這混賬東西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你還有別的賺錢渠道嗎?」博格繼續問。

「從女人身上吧。」

「你怎麼從女人身上掙錢?」

「有時候她們會給我錢。我承認女人讓我沒轍。我喜歡女人——她們的模樣、氣味、觸感、味道。」這個將女人殘殺後用尖牙加以噬咬的男人輕聲細氣地說著。他開始在桌上活動手指,它們像是很僵硬,緩慢地一屈一伸,上面的細毛閃著光。

「你喜歡她們的味道?」博格展開攻勢。「所以你才咬她們?」

「我沒咬她們。」

「你沒咬蘇珊·普雷斯?」

「沒有。」

「可她全身都是咬痕。」

「不是我咬的,是他們。他們跟蹤我,殺人的也是他們。他們殺了我的情人。」

「他們?」

「我說過了,你們政府的探員、調查局、國際刑警。想找我家人的麻煩。」

「既然你的家人那麼小心翼翼地把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那麼這些人——調查局、國際刑警,等等,怎麼會知道你的身份?」

「一定是見過我從家裡走出來,然後跟蹤我,不然就是有人告訴他們的。」

「可是你說你已經至少兩年沒回家了。」她試探著說。

「沒錯。」

「你認為你被跟蹤多久了?」

「很久了,大概五年吧。不太拿得准,他們機警得很。」

「他們怎麼利用你——借用你的說法,找你家人的麻煩?」博格又問。

「只要他們成功地把我誣陷成一個冷血殺人魔,警方就可以進入那棟房子。他們什麼都找不到的,因為我的家人是無辜的。這都是政治陰謀,因為我父親在政界極有影響力。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能告訴你跟我以及我的生活相關的事情。至於把我逼來這個國家,再逮捕處死,都只是一場陰謀,因為你們美國人經常殺害無辜的人,全世界都知道。」他露出疲態,像是厭倦這種控訴。

「你在哪裡學的英語?」

「自學的。小時候回家時,我父親會拿書給我看。我讀了很多書。」

「英語的?」

「是的,我一直很想學英語。父親精通多國語言,因為他從事國際航運事業,時常在各國旅行。」

「包括這裡,美國嗎?」

「是的。」

塔利端了杯可樂的手臂又進入畫面。尚多內貪婪地含住吸管,大聲吸起來。

「你都看了些什麼書?」博格問。

「歷史書,還有一些用來自學的書。你也知道,我必須自學。我從來沒進過學校。」

「那些書在哪裡?」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見了吧。我經常流浪,而且時常得搬家,永遠安定不下來,還要時刻警惕,因為有那批人在追趕我。」

「除了法語和英語,你還懂其他語言嗎?」

「義大利語,還有一點德語。」他輕聲打了個嗝。

「這些也都是自學的?」

「我在巴黎找到許多外文報紙,這也是一種學習方式。要知道,我有時候得睡在報紙上。四處流浪的時候。」

「我感動得快哭了。」馬里諾又沒忍住。博格問尚多內:「我們回到蘇珊普雷斯的案子吧。兩年前的十二月五日,她在紐約遇害的那天。告訴我那天晚上,就是你說的在露米餐廳遇見她的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尚多內像是倦了,嘆了口氣。他頻頻摸繃帶,我發現他的雙手在發抖。「我想吃點東西,」他說:「我有點頭暈,覺得很虛弱。」

博格暫停播放。「我們暫停了大約一小時,」她對我說,「讓他吃東西、休息。」

「這傢伙顯然熟知我們的辦事方式。」馬里諾廢話很多,「養父母那些根本是胡扯,他只不過是在保護他的犯罪家族。」

博格對我說:「我想知道你對那家露米餐廳熟不熟?」

「熟得很。」我回答。

「很有意思。兩年前我們開始調查蘇珊·普雷斯案的時候,就知道她遇害當晚曾在此餐廳用餐,因為招呼她的那位領班一看見新聞就立刻聯繫了警方。法醫檢查過她的胃袋,推測她在遇害前幾個小時用過餐。」

「她是獨自一人進的餐廳?」我問。

「獨自一人進去,不久和一個獨自用餐的男子同桌。只不過那人並非怪胎,一點都不像,據說高大挺拔,外貌英俊,衣著講究,一看就知道手頭闊綽,至少給人印象如此。」

「知道他點了什麼菜嗎?」我問。

博格用手指順了下頭髮。這是我頭一次見她露出不安的神態,事實上用「心驚」更貼切。「尚多內用現金付賬,但是侍者還記得上的菜:玉米餅、蘑菇和巴洛洛葡萄酒。和他在錄像帶里說的完全相符。蘇珊點的是烤蔬菜淋橄欖油冷盤和小羊排,順便一提,這和她的胃袋殘留物相符。」

「天哪,」馬里諾大叫,這於他顯然也是新聞,「這怎麼可能?什麼樣的魔術能把那個醜八怪變成討女人喜歡的俊男?」

「除非那不是他,」我說,「也許是他的弟弟托馬斯?讓-巴蒂斯特一直在跟蹤他?」我暗暗吃驚,因為居然直呼這怪物的名字。

「這想法似乎頗合邏輯,」博格說,「可是有個地方解釋不了。根據蘇珊公寓門衛的描述,當晚九點左右,她和一名男子一起走進公寓,他的外貌特徵和露米餐廳里的那個完全相符。一直值班到次晨七點的那個門衛也看見了那名男子離開,在凌晨三點半左右,正好是蘇珊平時起床準備上班的時間。她得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趕到電視台,因為氣象預報五點就播。七點左右她的屍體被發現。據法醫推測,她已經死了幾個小時。普方鎖定的首要嫌疑人一直是她在餐廳邂逅的那名陌生男子。事實上,我也想不到別的人。他殺了她,從容地毀屍,三點左右離去,從此不見蹤影。況且如果他是無辜的,案發後為何不和警方聯繫?這則新聞當時可炒得沸沸揚揚。」

我猛然想起自己當初似乎也看過相關報道,甚至依稀記得這則重大社會新聞的一些細節。兩年前聽聞蘇珊·普雷斯的名字時,我還渾然不知有一天會和她的案件發生關聯,並且是以如此驚悚的方式,想到這兒我不禁發愣。

「除非他不是當地人,或甚至是外國人。」馬里諾說。

博格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兩手一攤。我試圖對她所提的疑點作些補充,但就是想不出合理的說法。「如果進餐是在晚七點到九點,十一點胃裡的食物應該消化得差不多了。」我指出,「假設法醫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正確的,也就是她的屍體被發現時她已經死了數小時之久——就說是在凌晨一到兩點之間遇害的吧——那麼她胃袋裡的食物應該早就完全消化了。」

「緊張可以解釋這個疑問。當時她非常恐懼,消化功能很可能變弱了。」博格說。

「如果在她回家後突然有個陌生人從衣櫥里跳出來,這解釋就很合理。可是她和這名男子顯然相處得相當愉快,都邀請他去自己的住處了,」我說,「男子也覺得很自在,毫不在乎門衛看見他進去,又在幾小時以後離開。陰道分泌物採樣的檢測呢?」

「精液化驗呈陽性反應。」

「這傢伙——」我指的是讓-巴蒂斯特,「未曾侵入任何受害者的陰道,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曾射精,」我提醒博格,「無論巴黎還是本地的案子里都沒有。受害者腰部以下的衣服都未脫去,也沒有傷痕。他對腰部以下的部位顯然毫無興趣,腳掌除外。我記得蘇珊·普雷斯腰部以下的衣服似乎也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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