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我打開電視機,將遙控器交給博格。

「斯卡佩塔醫生,」她簡直當馬里諾不存在,「在給你放這盤帶子以前,我想先向你說明一下我們在曼哈頓的檢察官辦公室的工作方式。我說過,某些方面我們的做法和你們慣常的很不一樣。對此我必須事先解釋一下。你清楚我們的兇殺案件系統專線嗎?」

「不清楚。」我回答,全身神經一緊,嗡嗡響起來。

「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周七天,我們都有一位助理檢察官隨時待命,以記錄兇殺案件的報案和警方緝捕嫌疑人的通告。我說過,曼哈頓的警察只有經檢察官准許才能逮捕被告。這是為了確保一切程序,例如搜查令的取得,都能依法執行。檢察官和助理檢察官親臨犯罪現場是常有的事,有時被告被當場逮捕之後,只要他願意,助理檢察官便會當場對他進行訪談。馬里諾隊長,」她冷眼瞄著他說,「你早年也待過紐約警察局,不過那時候應該還沒實施這項制度吧。」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他含糊地回了句,臉色仍然通紅。

「垂直起訴呢?」

「聽起來像是種性交姿勢。」馬里諾回答。

博格假裝沒聽見。「摩根索的創意。」她對我說。

羅伯特·摩根索擔任曼哈頓地方檢察官已將近二十五年。他是個傳奇人物,博格顯然非常樂於在他手下工作。我內心起了波動。妒意?不對,也許是渴望。我累了,無力感越來越強烈。我身邊只有馬里諾,他幾乎什麼都好,就是不夠開明、開朗,也不是傳奇人物。此刻我真的不想和他一起工作,甚至希望他離我遠遠的。

「案子從頭至尾由同一名檢察官負責,」博格解釋著垂直起訴的含義,「這樣就讓我們避免和三四個訪談過證人或受害者的檢察官周旋了。從接觸犯罪現場開始,一直到開庭為止,我的案子就由我一手包辦。乾脆明白得讓人沒話說。運氣好點,我說不定還有機會在被告找到律師之前審問他——沒有哪個辯護律師會讓他的委託人和我接觸,這是一定的。」她說著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幸運得很,在尚多內還沒找到律師時我便逮著了他。今天凌晨三點趁大家還在熟睡,我在醫院裡陸續和他談了幾次。」

此刻我的感受絕非驚愕便能形容。老實說,我認為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根本不會開口跟任何人談話。

「你似乎有點吃驚。」博格說得委婉,不忍傷害我似的。

「可以這麼說。」我回答。

「也許你從沒想過,這個侵犯你的人也能走路、說話、嚼口香糖、喝可樂?也許在你眼中他是沒有人性的?」她又說,「或許,你以為他真的是狼人?」

當他隔著門冒充警察對我說話的時候,我並未看見他的模樣。我是警察。你還好嗎?之後,他搖身一變成為惡魔。沒錯,就是惡魔,一個舉著形似倫敦鐵塔的黑色金屬工具追殺我的惡魔。他不斷咆哮吼叫,發出和他的形貌同樣可怖怪誕的聲響,儼然是頭野獸。

博格帶著點倦意笑了笑。「準備接受挑戰吧,斯卡佩塔醫生。尚多內沒有瘋,也不是怪物。我們不希望陪審團因為他患有不幸疾病而對他另眼看待,但也想讓他們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還沒清洗乾淨、換上三件式套裝前的樣子。我認為應該讓陪審團體會一下受害者感受到的恐懼,你贊同吧?」她凝視著我,「這麼做或許能讓他們了解,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邀請他進門。」

「怎麼?難道他說是受人邀請的?」我感覺口乾舌燥。

「他說了很多。」博格說。

「真是個混賬東西,」馬里諾嫌惡地罵道,「我一眼就看穿這傢伙了。昨晚我去了病房,告訴他博格小姐想和他談談。他就問我,她長什麼模樣。我故意吊這渾蛋胃口,只說:『這麼說好了,尚,痛苦難熬的不止你一個——這話沒別的意思——等她來的時候給我安分點,懂嗎?』」

尚?我腦中一片空白。馬里諾稱呼他尚。

「測試,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錄像帶里傳來這樣的聲音。鏡頭被整片煤磚牆佔滿,接著攝影機緩緩移向一張空桌子和一把椅子。背景里突然有電話鈴響。

「他想打聽她的身材夠不夠辣。博格小姐,希望你別在意我的措辭。」馬里諾不無挖苦地說。他仍然因為某種我不甚明白的理由生著她的氣。「我只是把那渾蛋說的話忠實轉達罷了,然後我告訴他說:『哎喲,這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我也說了,看到她誰都會動歪腦筋,至少帶種的男人都會。』」

馬里諾不可能說這種話。事實上,我不相信尚多內問到博格的長相。更有可能的是,是馬里諾暗示她身材性感,以引誘尚多內和她對談。想起昨晚和馬里諾一起走向露西的車子時他粗野地談論博格,我內心湧起憎惡和憤慨。真是受夠了他和他的大男子主義,受夠了他的性別優越感和粗蠻態度。

「你這是幹嗎?」我很想拿冷水潑他,「每次都得扯上女人的身體嗎?拜託你,馬里諾,請你專註於案子,別再幻想女人的胸部了,好嗎?」

「測試,一、二、三、四、五。」聲音再度傳出,電話鈴聲已停,只有啪嗒的腳步聲,夾雜著隱隱耳語。「我們要請你到桌椅這邊坐下。」是馬里諾的聲音。背景里有敲門聲。

「重點是,尚多內開口了,」博格望著我說,眼神再度在我身上探索,尋找弱點和燃點,「他和我講了不少話。」

「無論如何,這挺值得的。」馬里諾憤憤地盯著屏幕。原來如此。馬里諾雖然替博格說服尚多內對談,內心希望的其實是自己和他談話。

攝影機架好了,我只看見鏡頭正前方的景物。馬里諾的龐大身軀入鏡,拉出木椅,在一個身著深藍色套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人的協助下將尚多內安置在椅子上。尚多內穿著藍色短袖病號服,淡蜜色的蜷曲長毛滿覆手臂,異常濃密的旋渦狀捲毛從V形領口一路爬上脖頸。他坐了下來,臉部入鏡,額頭下半部到鼻尖處蒙著紗布。繃帶四周的毛剃乾淨了,露出奶白色的皮膚,好像從未見過太陽。

「可以給我拿可樂嗎?」尚多內說。他沒上腳鐐,連手銬都沒戴。

「要打開嗎?」馬里諾問他。

沒有回答。博格出現在屏幕上,穿著淺棕色墊肩套裝。她在尚多內對面坐下,後腦勺和肩膀沖著鏡頭。

「還要嗎,尚?」馬里諾問這個想要取我性命的人。

「等一下,我可以抽煙嗎?」尚多內說。

他聲音輕柔,帶著濃重的法國腔。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又沉靜。我望著屏幕,思緒一片混亂,身體也再度出現電干擾現象。創傷後壓力綜合征。我的神經細胞像水遇見熱油那樣跳顫不止,頭也開始作痛。一條白色袖口的深藍色手臂伸進畫面,把一杯飲料和一包駱駝牌香煙放在尚多內面前。我認出那個藍白色高紙杯是醫院自助餐廳的。椅子嘎地移動,深藍色袖臂替尚多內點了根香煙。

「尚多內先生,」博格的聲音十分從容,好像每天都跟變異連環殺人犯談話似的,「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傑米·博格,來自紐約的檢察官,負責曼哈頓地區。」

尚多內舉起手碰了下繃帶,指背上的一層淺色茸毛和白化病患者的癥狀相似,長度大約只有半英寸,可能是因為經常刮吧。我腦中閃過這雙手向我襲擊的影像。他的手指長而臟污,並且我第一次留意到他那強勁的肌肉線條:並非像勤於健身的人那樣結實渾圓,而是無比粗壯堅硬,是那些如野獸般靠身體去覓食、戰鬥、逃亡和求生的人才會有的生理特徵。他的強大蠻力似乎在駁斥著我們的臆測——他一直躲藏在家族那棟位於聖路易島的豪華宅邸里,過著閑散無聊的生活。

「馬里諾隊長你見過,」博格對尚多內說,「這位擔任攝影師的,是我辦公室的艾斯庫德羅警官,那位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特別探員傑伊·塔利。」

我感覺博格在瞄我。我迴避她的目光,衝動地想插話詢問,為什麼?為什麼傑伊會在那裡?接著一個念頭浮現:她正是傑伊會喜愛——狂愛——的類型。我從外套口袋抽出一張面紙,拭去額頭冒出的冷汗。

「你知道我們在錄像,對此你沒有異議,對嗎?」博格說。

「是的。」尚多內吸了口煙,捏掉沾在舌尖上的煙草末。

「尚多內先生,我想問你幾個問題,是關於蘇珊·普雷斯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五日死亡當天的情況。」

他沒有反應,只伸手去拿可樂,嚅動著歪斜的粉色嘴唇尋找吸管,任由博格繼續說著受害者在紐約上東區的地址,她告訴他,在繼續討論之前,她必須先告知他的權利,儘管他已經聽了不知多少次。尚多內只是靜靜聆聽。不知是不是幻覺,我總覺得他很開心,絲毫不像個飽受痛苦煎熬的人。他是那麼安靜客氣,毛茸茸的恐怖雙手擱在桌上,偶爾摸一下繃帶,好像是在提醒我們這些人,尤其是我,曾經如何待他。

「你所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用作對你不利的呈堂證供,」博格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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