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我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這把手雕搖椅應該是安娜屋內唯一的鄉村風格傢具。她刻意擺放了自己椅子的角度:她能看著我,而我在敏感地覺察到自己的心理癥結時無須面對著她。最近我意識到,和安娜談話的時候會有出其不意的發現。我的內心變成了我初次探察的犯罪現場。客廳里燈光全無,爐火將熄未熄,發白的炭塊奄奄吐著橙色光暈。我向安娜敘述著一年多以前的事:十一月的某個周日夜晚,我發現本頓對我抱著似有若無的怨恨。
「似有若無,什麼意思?」安娜的嗓音有力又平靜。
「我晚上睡不著時就會熬夜工作,對此他一向很習慣。那晚他在床上看了會兒書就睡著了,這是常有的事,於是我便有自己的時間了。這是我渴望的那種寧靜和完全的孤獨。所有人都已入睡,不會再要求我做什麼。」
「你時常會覺得想要獨處?」
「經常是。」我回答,「只有在全然孤獨時我才能感覺自己的存在,才能做回自己。我需要屬於自己的時間,迫切需要。」
「那天晚上是什麼情況?」她問。
「我站起來,拿開他大腿上的書,然後關燈。」
「他在看什麼書?」
這問題問得突然,我得想一想。印象很模糊,但依稀記得像是講詹姆斯城的。此城位於里士滿東邊僅一小時車程外的地方,是英國人在美國的第一塊定居地。一批考古學者在挖掘並發現了一座古怪的堡壘,這激起了本頓的好奇。他對歷史很感興趣,大學時獲得了歷史和心理學雙學位。記憶漸漸被喚醒,那是約翰·史密斯的系列傳奇故事中的一本,書名我記不得了。我告訴安娜,這本書應該還在我家裡。想到哪天我或許會再發現它,心頭便又一陣絞痛。我繼續往下講。
「我離開了卧室,輕輕關上門,下樓來到書房。」我說,「你知道的,驗屍時我會採下各個器官甚至傷口的組織切片,交由組織化驗室製成玻片,再加以觀察。我總是無法趕上口述工作的進度,因此常把玻片檔案夾帶回家,當然警方曾經問我這些玻片的事。有趣的是,我原本覺得自己這種舉動稀鬆平常,直到有人質疑才意識到這有異於常人。」
「依你看,警方為什麼會想知道你屋裡那些玻片的事呢?」安娜問。
「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放過。」我繼續說著和本頓相關的往事。當時我在書房裡彎腰觀察顯微鏡下的物質,沉浸在那一大片有著重金屬色澤、仿如長了觸鬚的紫金色獨眼生物的神經元世界裡。我感覺背後有人,一轉身就看見本頓站在敞開的門口,一臉的陰森詭異,彷彿雷擊前的聖艾爾摩之火。
睡不著嗎?他問。挖苦、不懷好意的語氣不像是出自他的口。要是能教會那東西做愛,你根本不需要我了,他說,眼中怒火灼灼。他穿著睡褲,臉色在檯燈發散的光芒下顯得無比慘白,泛著汗光的胸膛劇烈起伏,手臂上青筋浮動,額頭貼著一縷銀髮。我問他怎麼了,他伸出手朝我一指,命令我回卧室。
安娜打斷了我:「沒有任何先兆嗎?或是預警一類的?」她認識本頓,知道他不會這樣,倒像是被外星人附了身。
「沒有,沒有先兆。」我不停晃著搖椅,冒著煙的柴火噼啪作響,「那時候我根本不想和他同在一張床上。他是聯邦調查局紅得發紫的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有時卻冷漠封閉得像塊石頭。躺在床上,身邊的人背對著你悶不吭聲,我不想就那樣整夜發獃。他從來就不是粗暴殘忍的人,也從不曾用這樣惡劣的語氣對我說話。就算我們之間一無所有,安娜,起碼還有尊重。我們一向尊重彼此。」
「他告訴你哪裡出了問題嗎?」她追問。
我苦笑著說:「當他說出『要是我能教顯微鏡做愛』這句氣話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我和本頓在我的房子里生活得很愜意,但他總感覺自己是客人。那確實是我的房子,一切都屬於我。去年他對事業感到彷徨,如今想想,他是累了,茫然了,恐懼日漸老邁,這種種因素腐蝕著我們之間的親密。至於性,也隨之荒蕪,有如一座廢棄的機場,只可遠觀不能近看飛機不再起降,偶爾為之也如蜻蜓點水,因為我們認為理當如此,因為習慣成自然吧,我想。」
「你們做愛時都是誰主動?」安娜問。
「他吧。大都是為了宣洩情緒而非慾望,有時甚至是由於失意。沒錯,就是失意。」我堅定地說。
安娜端詳著我,漸趨暗淡的火光加深了她臉上的陰影。她的手肘抵著椅子扶手,食指支著下巴。這幾晚她聆聽我傾訴時似乎都保持著這樣的坐姿,而客廳儼然成為一個昏暗的告解室,讓我毫無顧忌地敞開心扉。我並沒覺得如此長談是一種心理治療,它更像是一種神聖安全的友誼性告解。我終於有勇氣向他人談論自己了。
「繼續講那個晚上的事吧。」安娜導引著,「記得那天的確切日期嗎?」
「剛好是他遇害前兩周。」我出神地望著有如閃亮鱷魚皮的木炭,語氣平靜,「本頓了解我需要獨處。即使做愛後,我也時常在他入睡後悄悄起床下樓去書房。他對我的不忠深表諒解。」黑暗中我感覺安娜在微笑。「當他伸手,發現身邊人不在時,也極少抱怨,」我解釋著,「他能接受我對私人空間的需求,至少表面上如此。我從沒意識到我的夜貓子習性對他造成了多大傷害,直到那晚他走進我書房的那一刻。」
「是因為夜貓子習性嗎?還是因為冷淡?」
「我覺得我不至於冷淡。」
「你認為自己很容易跟人溝通嗎?」
我思索著,在內心搜索某個我害怕觸及的真相。
「你跟本頓溝通有礙嗎?」安娜又問,「從他入手好了。他是和你關係最密切的男人——當然戀愛關係也最長久。」
「我和他溝通有礙嗎?」我就讓這問題懸在那裡,像手舉排球,不知以什麼角度什麼打法什麼力道發出去。「有又沒有。我沒見過比本頓更良善溫和的人。他是那麼睿智、體貼、有涵養,我們幾乎無所不談。」
「可是你和他溝通良好嗎?我感覺並非如此。」安娜看透了我。
我嘆著氣說:「我覺得我是從沒和誰真正交心。」
「本頓應該很可靠。」她提醒我。
「也許吧,」我回答,「不過有些心事我從來不向他透露。我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我們的關係變得過於密切,沒有空間。或許是因為我們的關係打一開始就不尋常。他有家室,總得回妻子康妮身邊。我們經常分隔兩地,只能偶爾私下見個面,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多年。老天,我不可能再跟任何人維持這種關係了,無論是誰都一樣。」
「罪惡感?」
「沒錯,」我回答,「每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為此都會懷有罪惡感。剛開始時我也如此,因為我一向不是特立獨行的人。我不像露西,應該說,她不像我。當她認為某項規矩愚昧或不合理,就會毫無顧慮地打破它。我卻連張超速罰單都沒接過,安娜。」
這時她忽然前傾,舉起一隻手。當我的話中有引起她特別關注的詞時,她就會有這樣的暗示。「定義,」她說,「何謂規矩?」
「定義嗎?你要我說『規矩』的定義?」
「沒錯,你的定義。對你來說何謂規矩?」
「就是對與錯,」我回答,「合法與非法,道德與不道德,人道與不人道。」
「和一個已婚男人上床是不道德的、錯的、不人道的?」
「至少是愚蠢的。而且沒錯,這是一種錯誤。不至於罪孽深重,但說不老實不為過。沒錯,絕對是不老實,也是不合規矩。」
「所以你承認自己有能耐不老實。」
「我承認我有能耐犯傻。」
「不老實呢?」她不放過我。
「一切都是可能的。我和本頓的關係是一種不老實的行為。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遮遮掩掩,這等於是拐彎抹角地說謊。我是用我虛偽的一面面對包括康妮在內的很多人,這樣做不對,就是不對。至於我是不是有能射去欺騙,或者說謊……很顯然,我有。」我袒露心聲,沮喪無比。
「兇殺案呢?觸犯的又是什麼規矩?不對?不道德?殺人總是錯誤的行為嗎?你也殺過人。」安娜說。
「那是出於自衛。」我對於這點非常篤定,「我別無選擇,對方就要殺了我或者其他某個人,我只在這種情況下才會這麼做。」
「如此是否觸犯了戒律?勿殺人。」
「絕對沒有。」我莫名地感到失落,「站得遠遠的,從高標準的道德或理想觀點來評判別人的行為很是容易,可當你遭遇兇手,看著他拿刀抵著誰的喉嚨或伸手拿槍準備射殺你時,情況就不同了。你若眼睜睜地任他取了無事者或你自己的性命,那才是罪惡。」我對安娜說。
「現在你有什麼感覺?」
我閉上眼睛,火光在我的眼皮上跳動。「難過。每次一想起那種死亡事件都會難過。我沒有做錯,當時的確沒有選擇餘地。但我也不會說那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