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露西的聲音透著恐懼,這很罕見。我這聰穎的外甥女一向強勢,懂得直升機駕駛並痴迷於健身,現為聯邦執法探員。

「我覺得很難過。」她不斷重複著。馬里諾仍坐在床上,我仍在踱步。

「你不該這麼想。」我說,「警方不希望這裡有人。相信我,你不會喜歡待在這裡。我猜你是和喬在一起,這樣最好。」聽上去像是她沒陪著我、一整天沒現身對我毫無影響。事實卻相反,只是我習慣了拒絕別人。我不喜歡被人拒絕,尤其是被我當女兒帶大的露西·費里奈利。

她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在市中心的傑斐遜。」

我試著揣摩她的意思。傑斐遜是城裡最大的酒店,她去酒店做什麼?何況還是家頂級的。淚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強忍住,壓下,清了清喉嚨。「哦,」我只說了句,「很好,那麼喬大概也在酒店吧。」

「沒有,她和家人在一起。我剛訂的房,替你也預備了一間。我去接你,好嗎?」

「目前恐怕不太妥當。」她的心意讓我舒服了一點,「安娜邀我過去住。我想來想去,覺得這最合適。她也邀了你,不過看來你已經安頓好了。」

「安娜怎麼會知道的?」露西問,「看了新聞?」

我是夜裡遇襲的,這事原本得等到明天的早間新聞才會報道,不過我猜所有電台和電視台都一窩蜂作了實時報道。現在一想,我也不清楚安娜是怎麼得知的。露西說她要待在酒店裡,爭取晚一點去看我們。我們掛了電話。

「要是讓媒體發現你住酒店,那就有好戲看了。他們不會放過你,」馬里諾眉頭緊皺,氣色糟透了,「露西住在哪一家?」

我把她的話轉述了一遍,暗暗希望我沒和她通過電話就好了,現在我的情緒更為惡劣。困頓,沒錯,我只感到困頓,彷彿陷於一千英尺海底的潛水鐘里,疏離、茫然,周圍的世界忽然變得陌生而縹緲。我已麻木,卻又緊繃著每根神經。

「傑斐遜?」馬里諾說,「你在開玩笑吧。她是中了彩票還是怎麼了?再說,她難道不擔心媒體找到她嗎?她哪根筋出問題了?」

我無法回答,繼續收拾行李。我厭倦透了這些問題。

「她不在喬家裡。唉,」他繼續說,「這下可好。唉,我就知道長久不了。」他大聲打著哈欠,搓著滿是鬍渣的胖臉頰,看著我將幾件套裝搭在椅背上後繼續整理適合在辦公室穿的衣服。我很想誇他兩句,因為自我離開醫院回家,他一直努力表現出好脾氣,甚至可說體貼。要他有這般風度並非易事,更何況在目前的狀況下。他睡眠不足,疲乏已極,僅靠咖啡因和垃圾食品強撐至今,又被我禁止抽煙。他的自製遲早會瓦解,粗率嘮叨的本性便會暴露。我總算目睹了這一轉變,竟有種莫名的寬慰。我渴望熟悉的事物,哪怕它再討厭——馬里諾開始談論昨晚露西的表現,如在前院停下車時發現我和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在屋內。

「我可不是要責怪她想崩掉那人渣腦袋的行為,」他評論道,「但她受過探員訓練,無論受害者是你姨媽還是孩子,一切都必須照規矩來。她沒有,壓根兒沒那麼做,完全瘋了。」

「你執行任務時也有不少次瘋掉,我見過。」我提醒他。

「反正,我個人覺得,他們就不該派她去邁阿密當卧底。」目前露西被派駐邁阿密分局,回來多是因為休假。「和壞蛋走得太近,有時就會同流合污。露西想開殺戒,扣扳機都上癮了,醫生。」

「這樣說太不公道,」我發現襪子帶多了,「你倒是說說,要是最先進入院子的是你,你會怎麼做?」我停下來,看著他。

「至少先花點時間弄清狀況再行動。真是的,那傢伙已經痛得摸不清方向了。他嚷嚷著要殺人是因為你用化學藥劑潑了他的眼睛,事實上他已經誰都傷不了,這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受了傷,這也一看就明白。如果換成我,就會先叫救護車。可露西不是,她很魯莽,醫生。老實說,我都不希望這種情況下有她在場。所以我們才找她到局裡談話,想讓她在比較中立的地方冷靜下來再做筆錄。」

「我認為審訊室算不得什麼中立的地方。」

「那待在自己姨媽差點挨揍的屋子裡,也談不上中立吧。」

我沒反駁,可他的諷刺語氣令我反感。

「還有,我得告訴你,她一個人跑到大酒店去過夜也非常不妥。」他補充道,又開始搓臉頰。他口不饒人,但其實非常關心我的外甥女,願意竭盡所能保護她。早在她十歲時他們就認識了,也是他帶領她追求槍械、卡車、重引擎等陽剛趣味,此刻卻指責她不該涉獵這些。「等送你到安娜家之後,我會去看看那個小鬼。反正沒人理會我的感受,」他的思緒一個跳躍,「比如傑伊·塔利的事。當然了,我也管不著,那個自私自利的混賬。」

「他一直在醫院陪我,」我再次替傑伊辯護,試圖轉移馬里諾赤裸裸的妒意。傑伊是煙酒槍械管制局在國際刑警組織的聯繫人,我對他並不十分了解,只是四天前和他在巴黎上過床。「我在那裡待了十三四個小時呢,」我接著說,只見馬里諾毫不遮掩地翻了個白眼,「我沒法認同這叫自私自利。」

「老天!」馬里諾大叫,「你哪裡聽來的謊話?」他眼裡閃著嫌惡。自從在法國初次見面,他就對傑伊心懷鄙夷。「真不敢相信。你以為他一直在醫院裡等著?他才沒等。真是胡扯!他用他那該死的白馬送你到醫院後就立刻回到這裡了,然後打電話去問你什麼時候會出院,再一顛一顛去接你的。」

「這也很合理,」我暗暗吃驚,「他沒有理由在醫院乾等,況且他也沒說會一直在那裡等,是我這麼以為的。」

「是啊,可為什麼呢?還不是他誤導的。他製造假象讓你相信,你難道不在意?據我所知,這算是一種人格缺陷,叫謊……什麼來著?」他忽然語氣一轉。門口有人。

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名牌上寫著卡洛韋。「打擾了,」她先跟馬里諾打招呼,「隊長,沒想到你在這裡。」

「那現在你知道了。」他瞪了她一眼。

「你是斯卡佩塔醫生?」她雙眼圓睜似乒乓球,目光在馬里諾和我之間來回跳躍,「我來向你請教那隻罐子的事。裝化學藥劑的罐子,福母林——」

「福爾馬林。」我平和地糾正她。

「對,」她說,「沒錯。我是說,你是從哪裡拿的那隻罐子?」

「客廳的咖啡桌上。」我回答,「我說過好多次了。」

「是的,女士,不過在咖啡桌的哪裡呢?桌子很大。很抱歉拿這種小事來煩你,只是我們必須儘快恢複現場,不然時間一久記憶就會變模糊。」

馬里諾緩緩地從一包「好彩」香煙里抖出一根。「卡洛韋是吧?」他都沒正眼看她,「你什麼時候變成警探了?我記得你不是A小組的成員。」他是里士滿警察局暴力犯罪小組即A小組的組長。

「我們只是想弄清楚那隻罐子原先的位置,隊長。」她面色緋紅。

警方或許以為派女警察來訊問我會顯得比較委婉。也許她是受同事所逼而過來的,因為沒人敢惹我。「走進客廳面對咖啡桌時,靠得最近的是桌子右角。」我對她說,而這話我已重複不知多少次。我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一切全發生在瞬間,已變得扭曲失真。

「這也是你向他扔化學藥劑罐時站的位置?」卡洛韋問我。

「不是。當時我站在沙發的另一端,靠近玻璃拉門。他追著我到了那裡,我無路可退。」我解釋道。

「隨後你直接跑出了屋——」她在小記事本上劃掉了些什麼。

「經過餐廳,」我打斷她,「因為我的槍放在那裡。昨晚早些時候我把槍放在餐桌上了。我承認,那不是放槍的好地方。」我思緒凌亂,像是受著嚴重的時差困擾,「我按下警報器,然後帶著那把格洛克手槍跑出大門。可是我在冰上滑了一跤,撞傷了手肘,沒法單手拉動槍的滑套。」

她把這些也記了下來。我說來說去都是同樣的話,倘若再說一遍很可能陷入歇斯底里,那樣子還不曾有任何警察見過。

「你沒有開槍?」她抬頭望著我,舔了下嘴唇。

「我無法扣扳機。」

「連試都沒試?」

「我不明白你所謂的試是什麼意思,我根本扣不動扳機。」

「但是你試過?」

「你需要個翻譯還是怎麼了?」馬里諾忽然說。他盯著卡洛韋,眼神中的警告意味讓我想起激光槍的紅色光點。「那把槍的扳機沒有扣動,她沒開槍,懂了嗎?」他不緊不慢卻粗魯地重複道。「你的彈匣里有幾顆子彈?」接著他問我,「十八顆?那是把格洛克十七,彈匣可裝十八顆,彈膛里一顆,對吧?」

「我不知道,」我回答,「大概不到十八顆,肯定不到。彈厘上的彈簧很緊,很難容納那麼多。」

「好,那你應該記得上一次開槍是在什麼時候吧?」他又問我。

「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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