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 遇襲之後

冰冷薄暮的斑駁色彩褪盡,只剩黑暗一片。多虧卧室厚重的簾幔,遮擋了我來回打包行李的剪影。人生怕再也不能比此刻更反常了。

「真想喝一杯,」我拉開梳妝台抽屜說,「想生上爐火,喝杯酒,煮義大利面,用黃黃綠綠的寬面和甜椒、香腸做成甜椒肉醬面。我一直都想好好放個長假,去義大利用心學義大利語,真正開口說,而不是只懂些菜名。或者去法國,就去法國好乾脆現在就去。」我的語氣中帶著絕望和激憤。「可以住在巴黎,輕鬆自在。」我想藉此逃離弗吉尼亞和這裡所有的人。

里士滿警察局刑偵隊隊長彼得·馬里諾像座粗壯的燈塔佔據著卧室,一雙大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他沒提議幫我整理攤在床上的旅行西裝袋和手提袋。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絕不會接受。馬里諾看起來像個鄉巴佬,行為舉止也像,但他極其聰明,又無比敏銳。譬如現在,他便了解到一個事實:不到二十四小時前,有個名叫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的男人借著滿月踩著雪,輕車熟路地進了我的屋子。尚多內的犯案模式我已經很熟悉,因此對他的行為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我無法想像自己一旦被虐殺後屍體遭受解剖時的景象。照理說這類事情沒人能比我描述得更精確,因為我是擁有法學學位的法醫病理學家,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最近尚多內在里士滿殺害兩名女子,驗屍工作便由我負責,他在巴黎犯下的另外七樁兇案的檔案我也看過。

我更清楚的是,他加諸受害者的凌虐,包括殘忍毆擊,噬咬乳房、雙手和腳掌,以及戲耍她們的鮮血。他每次使用的兇器也不盡相同,昨晚帶的是尖頭錘,泥瓦匠常用的一種外形酷似鶴嘴鋤的特殊工具。我知道尖頭錘的殺傷力有多大,因為就在兩天前的周四,尚多內用這種工具,我猜是同一把,在里士滿取走了第二條性命,女警官黛安·佈雷。

「今天周幾?」我問馬里諾隊長,「周六,對吧?」

「是啊,周六。」

「十二月十八日,再過一周就是聖誕節了。節日愉快。」我拉開西裝袋側袋的拉鏈。

「對,十二月十八日。」

他望著我,像是怕我會隨時失控,充血的眼睛裡透射出的謹慎在屋內流竄。空氣中瀰漫著猜忌,如塵埃般可見,臭氧般可聞,濕氣般可觸。屋子早被執法人員佔據,街上濕車輪的沙沙疾馳聲、匆匆的腳步聲、談話聲和無線電聲響組合成一支地獄催魂曲。我遭到嚴重侵犯,屋子的每一寸均被翻遍,私生活的每一處細節都暴露無遺,我和躺在停屍間驗屍台上的赤裸屍體沒什麼兩樣。因此馬里諾知趣地不問我是否需要幫忙打包行李。他清楚自己最好別碰我的東西,連想都別想,鞋子、襪子,乃至梳子、洗髮水,再小的東西都碰不得。警方要求我離開這棟我自己所建、位於寧靜西區的堅固石屋。真難想像。我很確信自稱「狼人」的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獲得的待遇比我好得多。對於他這種人,法律一向給予優厚的人權待遇:舒適、保密、免費食宿,外加弗吉尼亞醫學院法醫病房的免費醫療,而我還在那裡任教呢。

馬里諾至少有二十四小時沒睡覺洗澡了,我從他身旁走過時聞到了尚多內的可怕體臭,猛地一陣反胃,頭腦也因腹部的灼熱絞痛一片空白,渾身直冒冷汗。我直起身體,深吸一口氣,以驅逐嗅覺帶來的幻想,同時將注意力轉移至窗外一輛緩緩駛近的車子。我聽出了那細微的剎車聲,而且知道何時會有人停在前院。這幾個鐘頭我一直聽著這種韻律。一群人在那裡咧嘴呆看,鄰居們聚在街上好奇窺探。我陷入一種微妙錯綜的亢奮情緒,時而迷惑,時而驚恐。我搖擺於倦怠和煩躁、沮喪和沉靜之間,唯一不變的是那股興奮,似煤氣般在血液中嘶嘶作響。

前院傳來關車門的聲音。「又來了?」我抱怨道,「這會兒又是誰?調查局?」我打開另一個抽屜。「馬里諾,我受夠了。」我兩手比畫著「去他的」。「叫他們滾出我的屋子,都滾出去,馬上滾!」憤怒有如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讓我把行李整理完,儘早離開這鬼地方。他們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辦事嗎?」我翻找著襪子,雙手顫抖。「他們霸佔我的前院已經夠氣人了。」我把一雙襪子丟進手提袋。「光是跑到我家就夠氣人了。」又一雙。「他們可以等我走了再來。」下一雙沒丟進去,我彎腰去撿。「在我自己的屋子裡他們總該讓我行動自由吧。」再一雙。「讓我安靜從容地離開。」一雙塞回抽屜。「他們幹嗎跑進我的廚房?」我改變心意,又把那雙拿了出來,「還有我的書房?我都說了他沒進過那裡。」

「我們必須四處檢查,醫生。」馬里諾只這麼回答。

他在床尾坐下。這下他可犯錯了。我走過去,要他別碰我的床,並且離開我的房間。我差點沒要他離開我的屋子,甚至遠離我的生活。我才不在乎我們認識了幾年,或者共事了多久。

「手肘還好嗎,醫生?」他指著我打了石膏、跟廚房排煙管一樣僵硬的左臂。

「傷口裂開了,痛得要命。」我關抽屜時太用力了。

「吃藥了嗎?」

「死不了。」

他緊盯著我的每個動作。「你該乖乖吃他們給你的葯。」

我們忽然互換了角色。我活像個惡警察,他卻變成我原本該扮演的沉穩講理的律師兼醫生。我走回鑲雪松的大衣櫃里,取出短衫,把它們攤在西服袋上,將領口的紐扣扣上,用右手撫平絲質和細棉衣料。左肘的疼痛堪比牙疼,石膏里的皮膚已汗濕發癢。我在醫院待了幾乎一整天,不是因為手臂打石膏有多耗時,而是因為醫生堅持替我仔細檢查了個遍。我反覆解釋我只是在逃出屋時絆倒在門前階梯上,撞傷了肘部,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根本沒來得及動手。一次又一次X光檢查中,我不厭其煩地說我躲開了,沒什麼大礙,醫護人員卻堅持要我留院觀察,直到傍晚警方開始在檢查室進出為止。他們拿走了我的衣物,所幸外甥女露西帶了衣服給我。我一直沒能好好休息。

電話鈴聲有如利劍凌空而來。我拿起床頭的分機。「我是斯卡佩塔醫生。」聽著自己的聲音,我想起以往半夜接到警方來電通報兇案的情景,這利落的應答觸動了那個我一直企圖迴避的影像:我的屍體躺在床上,房間里灑滿鮮血,就是這個卧室;我的助手接獲電話,某個警察——或許是馬里諾——通知他我已經遇害,要法醫辦公室派人(天知道會派誰)來現場驗屍。我忽而想到,我辦公室里不可能有人響應這樣的通報。我替弗吉尼亞州規划了適用各種狀況的完美的災難應對計畫,能夠處理大型空難、球場爆炸和水災,但萬一出事的是我,該怎麼辦?也許會從鄰近地區調派一位法醫過來,比如華盛頓特區。問題是,東岸的所有同行我都認識,無論負責處理我屍體的是誰,我都替他深感難過。受害者是熟人時,驗屍工作會變得艱難。這些念頭在我腦中飛閃的同時,電話里露西問我是否需要什麼。我說我很好,這全然是謊言。「怎麼可能。」她說。

「在打包,」我告訴她手頭正在做的事,「整理行李,馬里諾也在。」我重複道,冷冷地盯著馬里諾。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我這才想起,他從不曾進入我的卧室。我不想猜測他有些什麼幻想。相熟多年,我知道他對我的尊重還夾雜著無把握感和性吸引。他人高馬大,啤酒肚鼓脹,臉闊而紅,頭髮色澤暗淡造型醜陋,從頭頂向身體其他部位蔓延。我聽著外甥女說話,馬里諾的目光恣意掃射著我的私人空間:梳妝台、衣櫃、打開的抽屜,以及待整理的衣物和我的胸部。露西送衣服給我時忘了帶胸罩,因此我回到家的頭一件事就是趕緊罩上那件幹家務時穿的寬鬆舊實驗袍。

「他們一定也覺得你很礙事吧。」話筒里響起露西的聲音。

這事說來話長。簡言之,我的外甥女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探員,警方接獲通知趕來後,沒能及時將她逐出我的屋子。樹大招風,也許他們擔心這位來頭不小的聯邦探員會介入調查。我也不清楚,但她似乎很愧疚,因為昨晚我差點遇害而她卻沒能來陪我,此刻她又不在我身邊。我一再強調這完全不怪她,卻也忍不住想,尚多內現身時她若在場,而非在醫院照顧女友,我的境遇會有何轉折。也許尚多內察覺我並非獨自一人後便決定按兵不動,或者驚奇地發現屋內有其他人後便倉皇落逃,將謀殺我的行動延遲到次日、次晚、聖誕節,甚至千禧年。

我一邊聽著露西急躁的解釋和評論,一邊緩緩踱步,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金色短髮蓬亂,藍眼睛了無生氣,眼圈因疲憊和壓力而皺紋畢現,眉頭緊鎖,一副幾欲落淚的模樣。實驗袍污漬斑斑,全無首席法醫的架勢。臉色蒼白的我極度渴望煙酒,好像昨夜的遭遇讓我忽然成了癮君子。我想像我正獨自在家,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我正享受著爐火、香煙和法國葡萄酒,也許是波爾多葡萄酒,因為波爾多比勃艮第單純,像是不必猜心的老友。最後我以現實驅走了痴想,無論露西做什麼,尚多內終究會找上我。像是我註定要直面一個嚴厲的審判,死亡天使在我的門上做了記號。詭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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