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下午兩點,我開車駛入大樓人口躲避風雨,兩名殯儀館工作人員正把一具裝在屍袋裡的屍體搬到一輛後車窗裝有百葉窗的黑色老款型靈車裡。
「下午好。」我說。
「下午好,女士。你好嗎?」
「這位是誰?」我問。
「從彼得斯堡來的那位建築工人。」
他們關上後車廂門,然後摘掉橡膠手套。
「被火車撞死的那個,」兩人都相當健談,「真不敢想像。我可不想要這種死法。過得愉快。」
我用磁卡刷開側門,進入通亮的走廊。這裡的地板飾有防菌環氧基樹脂塗層,牆上裝有閉路電視監控攝像頭。我走進休息室想泡杯咖啡,一眼看見羅絲正氣急敗壞地猛按自動售貨機上健怡可口可樂的按鈕。
「該死,」她叫道,「我以為這台機器已經修好了。」
她按下退幣鍵,售貨機沒有動靜。
「還是老樣子。難道大家都不工作了嗎?」她抱怨道,「就像那些州政府公務員一樣,成天裝模作樣不幹實事。」
她頹喪地長吁一口氣。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心平氣和地說,「會沒事的,羅絲。」
「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羅絲嘆了口氣。
「希望我們都能好好休息。」
員工的杯子就掛在咖啡機旁邊的掛鉤板上。我找不到自己的。
「到洗手間或水槽找找,你經常把杯子忘在那裡。」羅絲說。這些平凡不過的日常瑣事竟成了一種令人熨帖的安慰,儘管短暫。
「查克不會回來了,」我說,「他將會被捕,也許已經被捕了。」
「警方已經來過了。我不會為他感到可惜。」
「我要去停屍間了。你知道我接下來會做什麼,所以除非極其重要,否則電話一律替我擋掉。」我對她說。
「露西來電話了。今天晚上她會接喬出院。」
「希望你也跟我一起住,羅絲。」
「謝了,我不喜歡改變現狀。」
「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回家,我會更加安心。」
「斯卡佩塔醫生,就算沒有他,也會有別人的,不是嗎?惡魔是永遠不會絕跡的。可我還得過日子啊,總不能因為恐懼或年紀大了就變成一具木偶。」
我在更衣室穿上塑料圍裙,戴上手術手套。我的手指在系帶子時十分笨拙,還老是拿不住東西。我感到全身冰冷酸痛,好像得了流感。幸好有面罩、口罩、帽子、鞋套和手套的層層掩蓋,它們不僅使我免受生物危害,也深藏起我的感情。此時此刻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見,被羅絲洞見自己的感受已經夠糟的了。
我走進解剖室時費爾丁正準備為佈雷的屍體拍照,兩名副主管和三名實習醫生忙著處理其他新案子。這一天不斷有死者被送進來。水流聲和不鏽鋼器具的碰撞聲不絕於耳,顯得細碎。電話響個不停。
除了死者的顏色,這個不鏽鋼空間再無其他色彩。挫傷和腫脹是青紫色,屍斑是粉紅色,黃色脂肪上的血跡則格外鮮紅。胸腔如鬱金香般綻開,器官被取出後置於秤盤和砧板上。腐屍的氣味格外濃烈。
其中兩起案件的死者都還是青少年,一個拉美裔,一個白人,兩人都文了粗糙的紋身,都被刺多刀。他們臉上的仇恨和憤怒已經消退,恢複為一個男孩應有的表情,無論他們原本出生於什麼家庭或者遺傳了何種基因。幫派弟兄是他們的家人,危險街頭是他們的家園。怎麼生活,就會怎麼死去。
「……刺得很深。左側背一道四英寸的傷口,穿透第十二根肋骨和大動脈,左右胸腔有超過一升的積血,」丹·鍾對著夾在工作服上的麥克風進行口錄,艾米·福布斯在驗屍台另一端忙碌著。
「給他抽過血了嗎?」
「量非常少。」
「左手臂有擦傷,也許是蹦極時弄傷的。我和你說過我在學潛水嗎?」
「哈,祝你好運。等著能去淺水灣真正地潛水吧,相當有趣。尤其在冬天。」
「老天,」費爾丁驚呼道,「我的老天!」
他正在打開屍袋,揭開裡面被血浸透的布罩。我走到他身邊,掀開層層裹布,再度感到萬分驚駭。
「老天!」費爾丁不斷憋著氣驚呼。
我們把她抬到工作台上,她固執地保持著倒在床上時的姿勢。我們令她的手臂和雙腿擺脫僵直狀態,讓這些部位僵硬的肌肉鬆弛下來。
「這個人瘋了嗎?」費爾丁給照相機裝上底片。
「見得多了。」我說。
我們將她橫卧的移動驗屍台固定在置於牆壁表面的解剖水槽旁。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其他醫生全都圍攏過來。
「噢,我的天哪。」鍾喃喃道。
福布斯瞪大眼睛,驚駭得無法言語。
「拜託,」我說著在昏暗中搜尋他們的面孔,「這不是解剖示範,我和費爾丁還得工作。」
我開始用放大鏡檢查屍體,採集到了更多細長柔軟的毛髮。
「他不在乎,」我說,「他不在乎被我們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認為他知道你們去了巴黎嗎?」
「我想他可能和他的家人還保持著聯繫,」我說,「至於如何進行的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他們什麼都知道。」
我回想起他們壯觀的宅邸、華麗的吊燈以及我從塞納河裡舀起河水的情景。或許那裡就是兇手為驅除憂傷而夜夜浸浴的地方。我想起史雯醫生,不禁暗暗祈禱她平安無事。
「他的大腦也發黑了。」鍾回去繼續自己的工作。
「是啊,另一個也是。也許又是海洛因,六周以來的第四例了,全部集中在里士滿。」
「一定有什麼好玩意兒在城裡流傳吧,斯卡佩塔醫生?」鍾大聲喊道,彷彿這個下午和平日並無不同,而我也只是在解剖一個普通的死者,「同樣的紋身,簡單的長方形,在左手掌心,紋身時一定很疼。會是同一個幫派的嗎?」
「拍照存證。」我說。
佈雷的傷口形態相當獨特,尤其是額頭和左臉頰上,連續重擊使得皮膚綻裂,留下似曾相識的條紋狀挫傷痕迹。
「水管的印痕?」費爾丁推測道。
「不太像。」我說。
對布雷屍體的外部檢查持續了兩小時。我和費爾丁對每個傷口都進行了仔細的測量、描繪並拍照存證。她的臉骨被擊碎了,突起的碎骨上黏附著撕裂的肌肉;牙齒完全被打斷了,有幾顆甚至在猛烈的撞擊下卡在了喉嚨里。她的嘴唇、耳朵和下巴上的肌肉從骨頭上剝離,在X光的照射下,骨頭呈現出數百處骨折和創傷,尤其是頭骨外層。
晚上七點我洗了個澡,身體上沾染的太多血跡將水流染成了淡紅色。我感覺渾身虛脫,昏昏沉沉,因為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辦公室里再無他人,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更衣室時,馬里諾忽然從我辦公室門口冒了出來。我大吃一驚,腎上腺素瞬間升高,一手按著胸口,幾乎尖叫出聲。
「你嚇死我了!」我叫道。
「我不是故意的。」他神色凝重地說。
「你怎麼進來的?」
「夜間警衛是我的哥們兒。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走到停車場。就知道你還在加班。」
我抓了抓濕漉漉的頭髮,和馬里諾一起進了辦公室,然後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這時我看到羅絲留在桌上的實驗室報告。集裝箱里垃圾桶上的指紋和那個無名死者的指紋完全一致。
「好消息。」馬里諾說。
另有一份DNA報告,附帶一張傑米·庫恩的留言。他採用短串聯重複序列進行了分析,現已有了結果。
「……發現分析表……非常相似,只有細微差異,」我隨口念出聲來,「……和原有採樣的所有者一致……近親……」
我抬頭看向馬里諾。
「簡單來說,就是那個無名死者和兇手的DNA—致,兩人有血緣關係。完畢。」
「一致,」馬里諾厭惡地說,「這些莫名其妙的科學術語真夠麻煩!總之,那兩個渾蛋是兄弟。」
這點我毫不懷疑。
「還需要他們父母的血液樣本才能證明這一點。」我說。
「直接給他們打個電話,看我們能不能順道拜訪。」馬里諾嘲諷地說道,「可愛的尚多內兄弟。萬歲!」
我把報告扔到桌上。
「真的該歡呼。」我說。
「誰理他啊。」
「真想知道他到底用的是什麼工具。」我說。
「整個下午我都在打電話聯繫住在詹姆斯河沿岸那些宅邸里的大人物,」馬里諾換了個話題,「好消息是他們都接聽了電話而且相當配合,壞消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兇手在哪一帶遊盪。外面只有零下四度,他絕不可能成天待在河邊或者睡在樹下。」
「旅館呢?」
「沒人見過操一口法國腔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