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醫護人員把裝著黛安·布雷遺體的屍袋從擔架上移到車上時,雷內·安德森的臉色有如她正盯著的玻璃般冰冷僵硬。雨還在下。

小報記者和攝影師像在起點蓄勢待發的游泳運動員一般,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我和馬里諾走向安德森的巡邏車。馬里諾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探頭進去。

「我們得談談。」他對她說。

安德森驚恐的視線在我和他之間游移不定。

「馬上。」馬里諾說。

「關於她我沒什麼可說的。」她說著瞟我一眼。

「我想醫生可不這麼認為,」馬里諾說,「快點,下車。別逼我把你硬拽出來。」

「我不想讓記者拍照!」她叫道,但已經太遲了。

攝像機宛如一陣箭雨向她掃來。

「就像電視里那樣,用衣服把頭包住。」馬里諾語帶嘲諷地說。

我走向運屍車,向那兩位正關上後車廂門的醫護助理吩咐道:「你們到達那裡後,向保安請求幫助,」冷冷的雨水沿我的頭髮滴落,「直接把屍體放進冰櫃,然後聯繫費爾丁醫生,讓他來監督。」

「好的,醫生。」

「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絕對不會。」

「絕對不能提。一個字都不許。」我說。

「一定不會。」

他們進了運屍車駛離現場。我回到屋子,對記者的問題和閃個不停的鎂光燈置之不理。馬里諾和安德森坐在客廳里,黛安·佈雷的時鐘指著十一點半。安德森的牛仔褲濕了,鞋子沾滿泥巴和草屑,像是在某個地方摔倒了。她冷得瑟瑟發抖。

「你知道我們可以從啤酒罐上取得DNA吧?」馬里諾對她說,「也可以從煙蒂上獲得,對吧?甚至從比薩麵餅上。」

安德森癱倒在沙發上,似乎已完全被擊垮了。

「這完全沒有關係……」她終於開口。

「廚房垃圾桶里有綠沙龍薄荷香煙的煙蒂,」馬里諾繼續質問,「你抽的就是這種煙吧?這當然不會毫無關係,安德森。因為我認為昨晚布雷遇害前不久你就待在這裡。我還認為她沒有掙扎,也許她認識那個在卧室里把她毆打致死的傢伙。」

馬里諾同樣認為安德森並非謀殺佈雷的兇手。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她挑逗你嘲弄你,直到你再也無法忍受?」

我想起布雷身上的性感絲綢短衫和蕾絲內衣。

「還是陪你吃了一點比薩後就要你回家,好像你在她眼裡根本無足輕重?昨晚是你們最後一次約會?」

安德森低頭望著自己一動不動的雙手,不斷舔著嘴唇,拚命忍著眼淚。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情況可以理解。每個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對吧,醫生?比如在有人千方百計想摧垮你的事業時。這一點我們待會兒再談。」

馬里諾坐在古董椅上,前傾著身體,一雙大手擱在粗大的膝蓋上,直到安德森抬起紅腫的眼睛和他對望。

「你知道自己惹上什麼麻煩了嗎?」他說。

安德森哆哆嗦嗦地往後攏了攏頭髮。

「昨晚稍早時我的確在這裡。」她用乾澀、頹喪的聲音說,「我順道過來看她,我們訂了比薩。」

「你經常這樣?」馬里諾說,「順道過來?還是她邀請你的?」

「我常來這裡。有時候會順路過來。」她說。

「有時你會不請自來,是這個意思嗎?」

她點點頭,又開始舔嘴唇。

「昨晚你就是不請自來的?」

安德森思索片刻。我看見又一個謊言云層般地在她眼裡集結起來。馬里諾往椅背上一靠。

「可惡,這椅子真讓人難受,」他轉動著肩膀,「簡直像坐在墓碑上一樣。我覺得還是說實話更好,你認為呢?你應該知道,我遲早會查出真相。你敢對我撒謊,我就把你剁碎了扔進監獄喂蟑螂,別以為我們不認識外面那輛你租來的車。」

「警探使用租車很正常。」她狡辯道。

「是啊,用來到處跟蹤別人也很正常。」他不由分說地駁斥。我說話的時機到了。

「你開著這輛車停在我秘書的公寓樓下,」我說,「或許是別人開的。總之我被跟蹤了,我的秘書也被跟蹤了。」

安德森沒做聲。

「我想你的電子郵箱地址不會剛好是MAYFLR吧?」我一字一字地拼道。

她不停呵著掌心。

「對啊,我差點忘了,」馬里諾說,「你出生在五月。五月十日,田納西州的布里斯托爾。我還知道你的社保號碼、住址等,也許你願意聽聽。」

「查克的事我們也都知道。」我說。

她立刻顯得焦躁不安。

「事實上,我們的監視器錄到了查克在停屍間盜取藥片的畫面。這事你知道吧?」

她深吸一口氣。其實我們還沒有所謂的監控錄像。

「一大筆錢呢,足夠你、查克和布雷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

「是他偷的,不是我,」安德森急忙分辯,「出主意的也不是我。」

「你以前混過色情行業,非常清楚到哪裡銷贓。我敢說你是這整件勾當的主謀,雖說我不喜歡查克,但在你出現之前他至少還算清白。」

「你跟蹤羅絲,跟蹤我,試圖恐嚇我們。」我說。

「整個城市都是我的轄區,」她說,「我經常到處巡邏,這並不表示我在蓄意跟蹤你們。」

馬里諾站了起來,魯莽地發出噪音來表達不屑。

「好啊,」他說,「咱們何不直接回佈雷的卧室呢?既然你是這麼優秀的警探,也許可以檢查一下四處飛濺的血跡和腦漿,看能否瞧出什麼名堂來。既然你沒有跟蹤別人,販毒的事也跟你沒有關係,那就回去好好工作,協助我們破案吧,安德森警探。」

她臉色慘白,恐懼有如受驚的鹿群從她眼中躍過。

「怎麼了?」馬里諾挨著她坐在沙發上,「害怕了?這表示你也不想去停屍間觀摩解剖了?不再急著履行職責了?」

他聳聳肩,再度起身來回踱步,一邊搖著腦袋。

「聽好了,那可真讓人噁心。她的臉就像漢堡——」

「別說了!」

「她的胸部被咬得真慘……」

安德森淚水盈眶,將臉埋進了手掌。

「似乎有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氣急敗壞地拿她發泄了一番。真是充滿慾望和憤怒的性犯罪。至於連臉部也被咬,那就出於個人恩怨了。」

「住口!」安德森尖叫。

馬里諾靜靜打量著她,像在研究一道寫在黑板上的數學難題。

「安德森警探,」我說,「昨晚你來這裡時布雷副局長穿著什麼衣服?」

「淡綠色上衣,類似絲綢的質地,」她哽噎著說,「黑色燈芯絨長褲。」

「鞋襪呢?」

「短靴,黑色的。黑襪子。」

「首飾呢?」

「一枚戒指和手錶。」

「內衣呢,戴胸罩了嗎?」

她望著我,鼻涕直流,聲音沉悶好似得了感冒。

「我必須知道這些重要細節。」我說。

「查克的事情是真的,」她忽然說,「但那不是我的主意,是她的。」

「佈雷的?」我順勢問道。

「她把我從街頭拉了出來,將我安置在兇案組。她擔心你妨礙她的事業前途,」她對馬里諾說,「許多年前她就靠銷贓藥片和其他不法勾當賺錢了,自己也經常吃藥。她要除掉你。」

她又將注意力轉回到我身上,一邊用手背抹著鼻子。我從皮包掏出紙巾遞給她。

「她也要除掉你。」她說。

「顯而易見。」我說。很難相信我們竟是在談論片刻前還在這屋子後部的卧室里接受我檢查的那具慘遭凌虐的屍體。

「她應該戴著胸罩,」安德森說,「事實上她幾乎不脫內衣。因為她經常把領口敞開或解開第一個扣子,然後彎腰和別人說話,讓人看到襯衫裡面。她總是這樣做,工作時也一樣,她很享受別人的反應。」

「什麼反應?」馬里諾問。

「一般人總會有所反應的。還有開衩的裙子,乍一看很平常,但如果在她辦公室里,你可以看到她以特定的方式交叉雙腿……我勸過她最好別穿那種衣服。」

「什麼反應?」馬里諾又問。

「我經常勸她別那麼穿。」

「一個小警察竟敢警告副局長如何穿衣,這膽子可不小。」

「我覺得不該讓警官們看到她那個樣子,用那種眼光看她。」

「也許你有點吃醋?」

她沒做聲。

「我敢說她一定知道你在嫉妒,難過懊惱得快要發瘋,對吧?布雷是故意的。她就是這種人,挑起你的興緻後又摳掉你的電池,把你牢牢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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