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天色漸晚,我們到達溫莎農莊時開始下雨。開著黑色巨無霸公務車在這片優雅土地上喬治王風格的磚造建築及都鐸時期的宅邸間穿行,感覺有些唐突。

我的鄰居們似乎從不擔心犯罪事件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如今看來,這些豪門的巨額家產以及他們用英國名稱命名的安全堡壘給人的也不過是種錯覺,情況無疑已有了轉變。

黛安·佈雷的住宅位於小區邊緣,與車輛往來穿梭的市中心快速道路僅有一牆之隔。駛入這棟房子所在的狹窄街道時我不禁愣住了,到處都是記者。那棟有著新英格蘭風格復斜屋頂的科德角式白房子前擠滿了採訪車和轉播車,數量足有警車的三倍之多,嚴重阻塞了交通。

「只能停在這裡了。」我對馬里諾說。

「我們得做點什麼。」他說著打開車門衝進雨中,大步走到一輛停在布雷前院車道上的廂型廣播車前。司機搖下車窗,愚蠢地把麥克風湊到馬里諾面前。

「開走!」馬里諾大喝道。

「馬里諾隊長,你是否能夠證實……」

「馬上把你的破車開走!」

廂型車立即啟動,打著滑碾過草坪和鬆軟的泥地後停在了道路中央。

馬里諾猛踢它的後輪胎。「快滾!」

廂型車再次啟動,匆匆駛開,雨刷狂掃著,最終停在了兩棟房子之外的草坪上。我從公務車後車廂取出工作箱,雨水像鞭子般甩在臉上,強風像只有力的手粗暴地推搡著我。

「希望你剛才的優雅表現不會出現在媒體上。」我走到馬里諾身邊說。

「這案子該由誰負責?」

「但願是你。」我說著低頭加快腳步。

馬里諾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佈雷的車道上停著輛深藍色的福特康拓,後面停著輛巡邏車,車前站著一位警官,安德森和另一名警官站在車尾。她非常氣憤、激動,不斷搖著頭,飛快地說著什麼……

「斯卡佩塔醫生?」一名電視新聞記者向我走來,背後跟著攝影師。

「還記得跟蹤我們的那輛車吧?」馬里諾低聲說,一邊瞟向那輛深藍色福特的車牌,雨水滑下他的面頰。RGG-7112,似曾相識。

「斯卡佩塔醫生?」

「不予置評。」

我們經過安德森身邊時她視若無睹。

「你能不能說明一下……」記者緊追不捨。

「不能。」我快步走上門前台階。

「馬里諾隊長,聽說警方是接獲秘密情報後才趕來的。」

雨勢猛烈,引擎隆隆。我們鑽過門外的警戒線時,門打開了,一名叫巴特菲爾德的警察招呼我們進入。

「真高興看到你們,」他說。「還以為你去休假了。」他又對馬里諾說。

「是啊,沒錯,我被停職了。」

我們戴上手套,巴特菲爾德關上大門,神情嚴肅,高度警覺地環顧著四周。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馬里諾說,視線從門口緩緩移向客廳。

「有人在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報警,我們接到電話就趕來了,現場就是這樣。有人把她狠狠地往死里揍了一頓。」巴特菲爾德說。

「還有嗎?」馬里諾說。

「性侵犯,也有搶劫跡象。錢包掉在地板上,東西全被倒了出來,裡面沒有現金。小心腳下。」他提醒道。

「該死,看來她相當有錢。」馬里諾驚愕地環顧著布雷富麗堂皇的家中那些昂貴的傢具。

「這還不算什麼呢。」巴特菲爾德說。

首先吸引我的是客廳里收藏的各式時鐘,有黃檀木、胡桃木、桃花心木材質的壁鍾和掛鐘,還有造型罕見的日曆鍾、尖塔鍾等,形式各異,全都是價值不菲的古董,而且走得非常精準。所有的時鐘都保持著一成不變的單調速率,一致地發出響亮的滴答聲,我想我住在這裡頭肯定會發瘋。

布雷偏愛豪華昂貴的英國古董。電視機對面是一張渦卷紋扶手沙發和一個陳列著皮革裝飾書的旋轉書架。花色繁複的硬式扶手椅和椴木屏風的擺設相當隨意,似乎完全不曾考慮過搭配問題。一個巨大的黑檀木餐具櫃格外顯眼,厚重的金色錦緞窗帘拉得嚴嚴實實,打著菱形權的布幔上罩著藻紗。沒有藝術品,沒有雕塑或繪畫。我仔細查看,愈發感到布雷那冷酷、強硬的性格從屋內的每個細節中暴露無遺。我對她的厭惡又增加了一分,儘管對一個剛被毆打致死的人來說,這種說法未免有些刻薄。

「她怎麼會這麼有錢?」我問。

「不知道。」馬里諾說。

「自從她來局裡後我們就一直在猜測,」巴特菲爾德說,「你見過她的車嗎?」

「沒有。」我說。

「哦,」馬里諾補充道,「她每天晚上都開一輛全新的維多利亞皇冠回家。」

「捷豹,像消防車的紅色,停在車庫裡。可能是九八或九九年的車型。至於價格就別猜了。」巴特菲爾德搖了搖頭。

「大概是你兩年的薪水。」馬里諾說。

「那還用說。」

他們四處參觀著佈雷的家產和財富,彷彿她的屍體並不存在。我沒有在客廳發現接待訪客的跡象。看來似乎鮮少使用,自然也未花精力進行清理。

廚房在客廳右側,我探頭一望,檢查是否有血跡或暴力跡象,仍然沒有任何發現。這間廚房像樣板間一樣毫無煙火氣息,操作台和火爐上沒有一丁點油漬。除了一包星巴克咖啡和小酒架上的三瓶美樂紅酒,再無任何食物。

馬里諾從後方走來,經過我身邊進了廚房,戴著手套打開冰箱。

「看來她很少下廚。」他邊說邊檢查擺著零星雜物的層架。

冰箱里只有一夸脫百分之二脂肪含量的低脂牛奶、幾個蜜柑、人造黃油、一盒純麥片和一些調味品。冷凍室里空空如也。

「看樣子她很少在家,不然就是在外用餐。」他說著踩下垃圾桶踏板,讓蓋子彈開。

他探手掏出一隻撕破的達美樂比薩盒、一個空葡萄酒瓶和三個St.Pauli GM牌啤酒瓶,然後拼湊著一張收據碎片。

「中型義大利香腸,多加乳酪,」他念道,「昨天晚上五點五十三分訂的。」

他又翻找了一陣,發現了幾張揉皺的餐巾紙、三片比薩和至少六個煙蒂。

「有趣,」他說,「布雷不抽煙。看來她昨晚有客人。」

「那個報警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九點零四分,大約一個半小時前。我認為今天早上她應該沒有起床煮咖啡、看報或者做別的事。」

「我敢肯定她在今天早上以前就遇害了。」巴特菲爾德說。

我們繼續往前,沿著鋪有地毯的走廊走向位於屋子後部的卧室,然後在門口同時止步。光線和空氣中充斥著暴力的氣息,全然的靜寂,污漬和摧殘痕迹闖入眼帘。

「該死!」馬里諾低低罵道。

地板、天花板、軟墊椅和躺椅上濺滿血跡,幾乎與室內設計融為一體,只是那些一滴滴、一片片和一條條的痕迹並非顏料或者油漆,而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體炸彈驟然爆發時形成的可怖殘片。乾涸的斑斑污痕弄髒了古董鏡面,地板上噴濺的血漬和血塊已經凝結。特大號的雙人床被血漬浸透,奇怪的是床單已被揭掉了。

黛安·布雷被毒打得看不出膚色。她仰躺著,綠色絲綢上衣和黑色鋼圈胸罩丟在地上。我撿了起來,發現它們是被用蠻力從身上撕扯下來的。她的每一寸皮膚都塗滿乾涸的血污,再度讓我想起人體彩繪,面部則血肉模糊、骨頭碎裂,左手腕上的金錶血跡斑斑,右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被撞得嵌在了骨頭裡。

這個場景讓大家目瞪口呆。她的腰部以上赤裸著,黑色燈芯絨長褲和腰帶則似乎完好無損。她的腳心和手掌遍布咬痕,顯然,這一次狼人已不再費力掩飾。這些半圓形咬痕齒距疏鬆,細小的牙齒不像人類所有。他又咬又吮又打,布雷體無完膚,她遍布全身的傷口,她支離破碎的臉龐,在憤怒地尖叫著。她很可能認識這名兇手,就像狼人的每個受害者一樣。

但他並不認識她們。出現在她們家門口以前,他和自己的獵物只在最可怖的夢魘中見過。

「安德森又是怎麼回事?」馬里諾問巴特菲爾德。

「她聽說這件事時簡直嚇瘋了。」

「這倒有趣。那就是說現場沒有負責的警探?」

「馬里諾,請把手電筒借我一下。」我說。

我用手電筒掃過每個角落。床頭板和床頭燈也濺上了血,是用工具重擊或揮砍時噴洒出的細小血滴。地毯上也滴落著一些血跡。我蹲下身,摸索著床鋪邊染血的硬木地板,發現了同樣的淺色長毛,布雷身上也沾有一些。

「上級指示我們封鎖現場,等候一位長官過來。」一名警察說。

「哪位長官?」馬里諾問。

手電筒的光線斜斜地掃向床鋪附近的血腳印。相當特殊的鞋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