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我和塔利漫步至藍茲咖啡館,一路上,巴黎的街道在悠悠醒轉。爽冽的空氣拂過臉頰,泌人心脾,但焦慮和疑惑再度佔據了我的心。我希望這次法國之行不曾發生。經過歌劇院廣場他拉起我的手時,我真希望從沒遇見過他。

他的手指溫暖、有力而又修長,我沒料到這樣一個簡單的溫柔動作竟會令我心頭一顫,而這是幾小時前在酒店房間里翻雲覆雨時都不曾有過的感覺。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希望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他說,「我不是處處留情的人,凱。這不是一夜情。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一點。」

「別愛上我,傑伊。」我抬頭望著他。

他的沉默明白表達了這話給了他什麼感受。

「傑伊,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不在乎。」

「你會喜歡這家咖啡館的,」他說,「這裡有個小秘密,稍後你會知道。店裡每個人都只說法語。如果你不會說法語,就只好拿著菜單指指點點,這時就免不了遭人戲弄。奧德特向來不苟言笑,可是人很好。」

我根本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我和她很有默契。她心情好時,我就時常光顧她的店。我心情好時,她就讓我時常光顧。」

「先聽我說,」我說著挽住他的手臂傾身靠向他,「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傷害他人。我不想傷你的心,可已經太遲了。」

「我為什麼會傷心?今天下午太美妙了。」

「是的,的確,」我說,「可是……」

他在人行道上停步,凝神注視著我。周圍人潮湧動,商店裡明暗不一的燈光讓夜色退卻。他的碰觸讓我感覺到原始的存在,感覺到生命的真實。

「我不要求你愛我。」他說。

「這你根本不必要求。」

我們繼續漫步。

「我知道你無法沒有負擔地去愛一個人,凱,」他說,「對你而言,愛是狼人,是你恐懼的怪物。我知道原因何在。這件事會一輩子跟著你讓你傷心。」

「別給我做心理分析,別試圖改變我,傑伊。」

我們被匆忙來去的人群推擠著前進。

幾個身戴金屬套環、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少年狂笑著向我們衝撞過來,幾個人正仰頭對金萬利大樓旁百年靈表廣告模型中那架如真飛機大小的雙翼飛機指指點點。烤栗子的焦香撲鼻而來。

「本頓死後我沒有碰過任何人,」我說,「這就是你在我食物鏈中的位置,傑伊。」

「我不是有意提起這個話題……」

「明天一早我就回國。」

「希望你能多留幾天。」

「我有任務在身,還記得吧?」我說。

潛藏許久的憤怒終於爆發。塔利再次握住我的手時,我把手指抽了回來。

「或者我該說明天一早我會潛逃回國,」我說,「帶著一大箱具有生物危害之虞的非法證物。我會遵守約定的——因為我是共犯——試著從那些棉棒採樣中獲得DNA,並拿來和集裝箱里那具無名屍體的DNA進行比對,看能否驗證出他是兇手的兄弟。與此同時警方也許會剛好逮捕這個在街頭遊盪的狼人,並從他身上獲知關於尚多內家族的一切。幸運的話,在這之前或許不會有太多婦女慘遭他的毒手。」

「拜託別這麼尖刻。」傑伊說。

「尖刻?我怎麼能不尖刻?」

我們從義大利大道轉向法瓦爾街。

「忽然被派來這裡執行什麼該死的任務,被強迫著參與毫不知情的計畫,我還能夠不那麼尖刻?」

「很遺憾你會這麼想。」他說。

「我們對彼此有害無益。」我說。

藍茲咖啡館相當小巧安靜,裝飾著綠格子的桌布和綠色的玻璃器皿。紅色檯燈投下柔和的光暈,吊燈同樣是紅色的。我們走進去時奧德特正在吧台調酒。她迎接塔利的方式是一甩雙手狠狠將他斥責一頓。

「她在指責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兩個月,來之前又沒打電話。」他替我翻譯道。

他到吧台彎腰在她左右臉頰上各親一下以示補償。店內已擠滿客人,奧德特還是為我們安排了角落裡相當不錯的桌子。這是塔利的能耐,總能夠獲得想要的。他點了桑特奈的勃艮第紅酒,他說記得我說過喜歡這種酒,但我記不起何時說過抑或真的說過。我不確定他到底對我了解多少。

「讓我們看看,」他看著菜單說,「我極力推薦阿爾薩斯特餐。前菜呢?格魯耶爾色拉吧——萵苣和番茄上加類似通心粉的格魯耶爾乳酪薄片。分量很足。」

「我吃這個就夠了。」我說。我沒什麼胃口。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一根小雪茄和雪茄剪。

「可以讓我少抽一點煙,」他解釋道,「來一根嗎?」

「這裡每個人都在抽煙。我想我該戒了。」我說。

「雪茄是好東西。」他剪去雪茄頭,「浸了糖的。這根是香草口味,我還有肉桂和茴香口味的。」他划了根火柴,「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香草。」他吸了一口,「你真該試試。」

他把雪茄遞給我。

「不了,謝謝你。」我說。

「這是我向邁阿密一個批發商訂購的,」他揮舞著雪茄繼續說,邊仰頭吐出煙霧,「柯吉馬雪茄。別把它跟科希巴雪茄弄混了。科希巴很棒,但如果產自古巴而非多明尼加,那就是非法的了。總之在美國是非法的。我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在煙酒槍械管制局工作。是的,女士,關於煙酒和槍械我懂得不少。」

他迅速地喝完了一杯葡萄酒。

「所謂的三R,奔跑,奔跑,奔跑 。聽過嗎?學院的訓練中教的。」他給自己的杯子添滿酒,也為我斟滿。

「如果我去美國,你願意見我嗎?假設我調回……調回華盛頓呢?」

「我不是有意那樣做的。」我說。

淚在他眼中閃爍,他迅速移開目光。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錯。」我輕聲說。

「錯?」他說,「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好像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理應遭到譴責似的。」

他促狹地笑著倚向餐桌,彷彿是個剛用狡猾的問題難倒對手的警探。

「錯誤,哦……」他若有所思地吐著煙霧。

「傑伊,你還年輕,」我說,「有一天你會明白——」

「年齡不是我能決定的。」他高聲打斷我,引得眾人側目。

「而且你偏偏住在法國。」

「比這裡更糟的地方多的是了。」

「儘管玩你的文字遊戲,傑伊,」我說,「但我們總得面對現實。」

「你後悔了,對嗎?」他靠回椅背,「我對你了解得不少,卻還做出那樣的蠢事。」

「我沒說那是蠢事。」

「問題在於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我感到心煩意亂。

「你不可能知道我是否做好了準備,」等服務員點完菜,我繼續說,「你花太多時間探究我的心理了,也許也該探究一下自己。」

「好吧。別擔心。我再也不會亂猜測你的感覺或想法了。」

「嗬,生氣了,」我說,「終於恢複年輕人的本色了。」

我嗓飲著紅酒。他迅速瞥我一眼,又喝完一杯。

「我也需要別人的尊重,」他說,「我不是孩子了。那今天下午的事算什麼呢,凱?社交?慈善事業?性教育?代管小孩?」

「我們別在這裡討論這種事。」我說。

「或者你只是在利用我?」他繼續說。

「我當你的女友未免太老了。小聲一點。」

「我母親、姨媽那樣才叫老,住在隔壁的聾寡婦才叫老。」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塔利的住處一無所知,甚至沒有他家的電話號碼。

「衰老的是你急著看破世事、故作滄桑的態度和畏縮不前的怯懦。」他舉起杯子打量著我。

「怯懦?人們用很多詞語形容過我,但還從來沒人說我怯懦。」

「你在感情上是個膽小鬼,」他急於澆滅心中火焰似的大口喝酒,「所以你才選擇他,因為他很安全。我不在乎你自稱多麼愛他,事實上只是因為他很保險。」

「別對你不了解的事物指手畫腳。」我警告他,內心開始顫抖。

「因為你害怕。自從你父親過世你就開始害怕,從你發現自己與眾不同的那時起,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這是我們這種人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我們很特別。而特別的人往往是孤獨的,但我們很少意識到這點,反而以為是自己出了問題。」

我把餐巾往桌上一扔,推開椅子。

「這是你們這些該死的情報工作者的通病,」我壓低聲音冷靜地說,「你們總是把他人的秘密、悲喜、珍視的情感據為己有。至少我擁有自己的生活,至少我不必偷窺他人的隱私,至少我不是間諜。」

「我不是間諜,」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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