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雯醫生接聽了我的電話,毫不遲疑地認出了我。這印證了塔利所說,她的確在等我的電話,而且期待和我見面。
「明天下午我得上課,」她用生硬的英語說道,聽起來似乎很長時間不曾練習了,「不過你可以上午過來,我八點到辦公室。」
「我八點十五分過去,你來得及準備嗎?」
「當然。你在巴黎這段時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她的音量不禁讓我擔心會被其他人聽到。
「我對法國法醫制度的運作很感興趣。」我順水推舟。
「有時候運作得並不理想,」她答道,「我們的辦公室就在里昂站附近,靠近哈貝碼頭站。如果你自己開車,可以把車停在後門,就是供屍體進入的門。當然也可以從前門進來。」
正在查看電話留言的塔利抬起頭來。
「謝了。」我掛斷電話時他說。
「你覺得馬里諾會去哪裡?」我越來越感到不安。馬里諾單獨行動時一定又會惹上麻煩。
「他可去的地方太多了。」塔利答道。
到達樓下大廳時,我們發現馬里諾正悶頭坐在一棵棕櫚盆栽旁。看來他似乎在穿過太多道門後迷了路,於是就坐電梯下到了一樓,也沒要求警衛協助。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般任性的模樣了。回巴黎的途中他更是乖戾暴躁,我忍無可忍地換了座位背對著他,先閉上眼睛打了個盹,又去餐車買了罐百事可樂,沒有問他是否需要。我還買了香煙,也沒與他分享。
走進酒店大廳時,我終於投降了。
「你想喝一杯嗎?」我說。
「我想回房間。」
「你到底怎麼了?」
「我倒想問問你是怎麼了。」他立刻反駁。
「馬里諾,我實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們去吧台休息一下,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處理莫名捲入的這筆糊塗賬。」
「接著我要做的就是回房間。還有,這筆糊塗賬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我讓他單獨進了電梯,望著他頑固的面孔消失在關閉的銅門後。接著我沿鋪著地毯的蜿蜒樓梯拾級而上,同時發現抽煙已對我的健康造成了多麼壞的影響。我鎖上房門,不期然映入眼帘的某樣東西讓冰冷的恐懼緊緊擭住了我的心。我走向傳真機,望著費城首席法醫范斯·哈斯頓發來的傳真,無力地跌坐在床沿上,全身僵麻。
整個城市燈火通明,金萬利酒廠的巨大招牌高懸在空中,底下的和平咖啡館人潮熙攘。我撕下傳真,兩手顫抖,像得了重病似的脈搏狂跳。我從小冰箱里拿出三瓶蘇格蘭威士忌,一口氣全倒在杯中,沒有加冰。我不在乎第二天是否會頭痛欲裂,反正這已無法避免。哈斯頓醫生的傳真附了簡短的前言。
凱,我一直在想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提出這個要求。我知道那會在你真正準備好的時候。如果還有問題請告訴我。隨時為你效勞。
范斯
我讀著最原始的法醫調查報告,讀著對本頓的屍體——在焚毀的商店一角發現的那具殘骸——的描述,像是患了緊張性精神症般任由時間在毫無知覺中流逝。那些字句有如風中的塵埃從眼前飄過。焦屍的手腕和雙手只剩碎骨,頭骨層層剝落,胸腹的肌肉也完全被燒焦。
頭部的槍傷在頭骨留下一處直徑半英寸的彈孔,頭骨裂縫呈斜角。子彈從右耳後方射入,傷口呈放射狀,撞擊並且阻塞在右顳骨岩部。
上顎骨中央有一條細微的裂縫,我一向喜歡他門牙之間的這條小細縫。這讓他的笑容更加親切可愛,因為他的其他方面都無可挑剔。此外他的牙齒堪稱完美,因為他那追求完美的新英格蘭家庭讓他戴了牙套。
……身上日晒留下的泳褲印痕。他獨自去了希爾頓海德島,因為我被召喚到了犯罪現場。真希望我當時作出相反的決定,陪他一起去。真希望我當時拒絕跑去那一連串可怖兇殺案的現場,而結果證明他是那一連串兇案的最後一名受害者。
所有這些內容都不像是偽造的,不可能是偽造的。只有我和他知道他的左膝有一道兩英寸的疤痕,那是他在北卡羅來納的黑山——我們第一次做愛的地方——被玻璃割傷的。那道疤痕彷彿是這段婚外情的烙印,奇怪的是,屋頂的隔熱材料正好落在上面,將其保存下來。
這道瘡痕一直是罪孽的象徵,如今更讓他的死成為對我最嚴酷的懲罰。報告中所述種種我都見過。一幕幕影像的衝擊讓我癱軟在地,失聲痛哭,不斷喃喃念著他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意識到有人敲門。
「誰?」我嘶啞著嗓子問。
「你怎麼了?」馬里諾在門外大嚷。
我虛弱地爬起,給他開門,險些失去平衡。
「我敲了起碼有五分鐘……」他說,「他媽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轉身走到窗口。
「醫生,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透著恐懼,「出了什麼事?」
他向我走來,雙手按住我的肩膀。相識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
「告訴我,床上那一大堆解剖圖表是什麼東西。露西沒事吧?」
「別管我。」我說。
「你得先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走開。」
他抽開雙手,我肩頭頓覺一陣涼意。隔閡在我們之間漸漸產生。我聽見他走到房間那頭,拿起傳真紙。一陣沉默。
「你在幹什麼?想把自己逼瘋嗎?你為什麼要看這種東西?」他的聲音傳來,隨著痛楚和驚恐的加劇越來越響,「為什麼?你瘋了嗎?」
我轉身向他衝去,抓起傳真紙摔到他的臉上。解剖圖表、毒物檢測報告、殘留物報告、死亡證明、腳趾掛牌、齒列記錄、胃部殘留物報告的複印件像枯死的落葉飄散在地板上。
「因為你硬是要說那些,」我向他吼道,「你硬是要用那張該死的大嘴巴說他沒死!現在終於確定了,對吧?你自己看個夠吧,馬里諾。」
我坐在床上,兩手揉著眼睛和鼻子。
「看清楚,以後再也別提這件事,」我說,「再也別跟我說那些該死的話,再也別說什麼他還活著。你敢這麼做就試試看。」
電話響起。他衝過去接聽。
「什麼?」他脫口而出,「哦,是嗎?」他停頓片刻,「他們說得沒錯。我們這裡正他媽的亂成一團,你們敢派警衛上來,我就叫他們立刻滾回去,因為我是個警察,而且正他媽的一肚子火!」
他砰地放下電話,坐在我身旁的床沿上,紅了眼眶。
「現在該怎麼辦,醫生?我們該怎麼辦呢,嗯?」
「他要我們聚在一起共進晚餐,就是要我們像這樣爭吵、哭泣、彼此憎恨,」我喃喃道,眼淚滾落臉頰,「他知道我們會互相指責,朝對方發脾氣,因為我們沒有其他發泄情緒的方式。」
「是啊,他分析了我們的心理,」馬里諾說,「我想他分析得沒錯,好像早就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知道我們會有什麼反應。」
「他了解我,」我說,「啊,老天,他真的了解我。他知道我比任何人都不善於處理這種事。我不哭,我不能哭!父親去世時我就沒哭,因為一哭就有感覺,而感覺這種東西實在沉重得難以承受。我在努力讓自己的心變得枯竭,就像咔啦作響的干豆莢,將所有情感擠壓成堅硬的小小一團……我撐不住了,馬里諾。我熬不下去了,也許被革職了反而更好,或者乾脆辭職。」
「不會的。」他說。
見我沒有回應,他點了根煙,在房裡來回踱步。
「要吃點晚餐什麼的嗎?」
「我只想睡一覺。」我說。
「暫時離開這個房間也許會讓你好受一點。」
「不,馬里諾。」
我吃了安眠藥讓自己陷入昏睡,第二天清晨頭昏腦漲地強迫自己起床。在浴室鏡子里我看見一雙浮腫疲倦的眼睛,趕緊用冷水潑臉並換了衣服,在七點半時叫了輛計程車,這次沒有國際刑警的幫忙。
法醫學院這棟三層紅磚和斑駁石灰石建築位於巴黎東區,和塞納河之間僅僅隔著高速公路。這個早晨,河水呈美麗的蜂蜜色。計程車司機讓我在前門下車。我走過一個長滿櫻草花、三色堇、雛菊、野花和老樹的美麗小花園。一對年輕的戀人坐在石凳上擁吻,一個遛狗散步的老人似乎對不遠處的學院鐵柵窗戶和黑色鐵門滲出的死亡氣息渾然不覺。
露絲·史雯一向以管理這個不尋常的機構聞名。不少女接待員負責招呼訪客,來客一進大門便立刻有人上前親切地問候、帶路。此時,一位女接待員向我走來,帶領我通過一條瓷磚走廊。許多調查員正坐在兩旁的藍色椅子上等候,我從他們的交談中約略得知,似乎有個人在前天晚上跳樓喪生。
我跟隨這位安靜的接待員經過一座玻璃污舊的小教堂。教堂里擺著一具打開的白色棺木,一對夫婦正趴在棺木里的男孩身上哭泣。這裡處理屍體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