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國際刑警總部坐落於題德多公園裡,儼然是一座由水池和玻璃構成的晶瑩剔透的堡壘,與想像中的這類機構大相徑庭。建築外部沒有任何「國際刑警」的字樣,事實上這裡沒有任何標誌。我可以肯定,行經此處的駕車人幾乎無法辨識自己究竟到了哪裡。夾道種植著樹木,沒有路牌,因此倘若不知道具體的方位,你可能永遠到達不了。

衛星接收器、天線、水泥路障和攝像機一概難覓蹤跡,頂端鋒利的綠色金屬柵欄也巧妙地被樹木掩蓋起來。國際刑警總部所在的這棟建築靜靜地散發出睿智平和的氣息,裡面的人可以向外遠眺,外人卻無法往裡窺探。在這個陰冷的早晨,屋頂那株小小的聖誕樹極具反諷意味地在佳節將至時傾斜了頭冠。

我按下入口處的對講機,說明來意。四下無人,一個聲音要求確認身份。我們報上姓名,門鎖咔啦開啟。馬里諾和我沿著一條步道進入附屬建築,另一道門打開,一位身著套裝系著領帶的警衛前來迎接。此人健壯得似乎可以一把抓起馬里諾扔回巴黎。另一名坐在防彈玻璃後方的警衛打開抽屜,拿出訪客身份牌交換我們的護照。

私人物品需要放在傳送帶上接受x光掃描。接待我們的那位警衛用手勢指示我們依次踏進一個從地板直達天花板、有如透明導管的裝置。我照做了,一邊心想也許會忽然被吸走。一道樹脂玻璃門關閉,另一道同時開啟,走出裝置時全身的每個細胞都被掃描過了。

「這是什麼鬼地方?星艦迷航?」馬里諾接受掃描時嘟囔道,「誰知道這東西會不會致癌?對男人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安靜。」我說。

不知等了多久,終於有個男人出現在連接主樓和警戒區的走廊里。他以年輕運動員般輕盈的步伐向我們走來,模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昂貴的炭灰色法蘭絨套裝優雅地裹著他那雕像般的軀體,套裝里襯以純白色襯衫和紅褐、綠、藍相間的奢華的愛馬仕領帶。和他握手時,我留意到他手腕上的金錶。

「我是傑伊·塔利。很抱歉讓二位久等了。」他說。

他那雙犀利的淡褐色眼睛彷彿洞悉一切,讓我產生一種遭到侵犯的感覺。他膚色黝黑,相貌異常俊美,我立刻可以判斷出他的類型,這種美男子總是十分類似。看得出,馬里諾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們通過電話。」他對我說,似乎認為我會忘記。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沒睡安穩過。」我說,無論如何都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請跟我來。」

馬里諾對我使了個眼色,在塔利背後絞扭著手指,每當他覺得某人是同性戀時便會如此。塔利寬肩窄腰,嘴唇飽滿,下巴堅挺,側臉的線條完美得酷似羅馬神祇。

尤其令我詫異的是他的年齡。這類海外職位通常是眾人垂涎的目標,往往用來獎勵資深探員和高級探員,而塔利看起來最多三十歲。他帶領我們到達一處有四層樓高的大理石中庭,這裡似乎匯聚了全世界所有的馬賽克,在陽光下晶瑩奪目,連電梯都是透明的。

通過一系列繁複的電子門鎖、警報系統、密碼鎖、監控我們一舉一動的電子攝像機等重重關卡,我們終於到了三樓。我仿如置身於被切斷的水晶之中。塔利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光暈。我頭暈目眩且感到懊惱,因為我不是自願到這裡來的。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上面是什麼?」紳士的典範馬里諾指著說。

「四樓。」塔利淡淡地答道。

「按鈕上面沒有號碼,而你似乎有點激動,」馬里諾仰頭望著電梯的天花板說,「我在想那裡會不會就是你們的控制中心。」

「秘書長就住在那裡。」塔利若無其事地回答,好像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會吧?」

「基於安全考慮,他和家人都住在這棟大樓里。」塔利說。我們經過看似普通的辦公區和在裡面忙碌的看似平常的工作人員,「我們就是要去見他。」

「很好。也許他不介意說明一下要我們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馬里諾說。

塔利打開一扇氣派的深色木門,一個帶有英國口音的男子彬彬有禮地前來迎接,介紹自己是公關總管。他為我們叫了咖啡,然後通知喬治·米羅秘書長我們已經到達。幾分鐘後他帶我們進入米羅的私人辦公室,一位儀容威嚴的灰發男子坐在一張黑色皮革辦公桌前,四周牆壁上掛滿獎章、古董槍械和許多來自異國的贈禮。米羅起身和我們握手。

「請隨意。」他說。

他領我們到窗前的會客區坐下,窗外便是羅訥河的風光。塔利從另一張桌上拿來一個厚厚的多層文件夾。

「我知道二位一定備感煎熬困惑,並且累壞了,」他措辭謹慎有禮,「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感激之情。尤其這次通告十分緊急。」

他莫測的神情和軍人的威儀沒有泄露一絲內心,其存在似乎讓周圍的一切黯淡失色。他坐在搖椅里,交叉雙腿。馬里諾和我坐沙發,塔利坐在我對面,文件夾擱在地毯上。

「塔利探員,」米羅說,「你來開頭吧。」又轉頭對我們說,「二位不介意直接切人重點吧?時間有限。」

「首先,我想解釋為什麼煙酒槍械管制局會和你們的案子扯上關係,」

塔利對我和馬里諾說,「你知道販毒高發地區計畫吧?或許你的外甥女露西告訴過你?」

「她和這件事無關。」我不安地說。

「也許你已經知道,販毒高發地區計畫有許多暴力逃犯的緝捕工作正在進行,」他繼續說道,「調查局、藥品管制局、地方執法部門,當然還有煙酒槍械管制局,這些機構經常針對高度緊急或複雜的案件,整合彼此的資源聯合辦案。」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大約一年前,我們成立了一個小組,負責調查發生在巴黎的幾樁兇殺案,我們原本以為作案的兇手就是你們發現的那名死者。」

「我不知道巴黎有什麼連環兇殺案。」我說。

「法國對媒體的管制比貴國略嚴,」這時秘書長說,「媒體當然對此進行了報道,斯卡佩塔醫生,但很少會透露細節,或者危言聳聽、追求轟動。巴黎公眾知道有個殺人犯在逃,我們也警告所有婦女別輕易開門讓陌生人進入家裡,但僅此而已。我們認為披露死者的傷痕、殘破的骸骨、被撕裂的衣服、咬痕和性凌虐等細節沒有絲毫意義。」

「狼人這個稱呼是怎麼來的?」我問。

「由他得名。」塔利說。他的目光幾乎觸及我的身體,但隨即如小鳥般飛走。

「兇手?」我問,「你是說,這是兇手對自己的稱呼?」

「是的。」

「你們又是怎麼知道的?」馬里諾不客氣地插嘴。從他的動作和表情看來,我知道他又要找碴了,塔利猶豫片刻,瞥了一眼米羅。

「這渾蛋幹了些什麼?」馬里諾追問,「在現場的小紙條上留下自己的昵稱?還是像電影中那樣把名字刺在受害者的屍體上?這就是我討厭重要機關介入這類該死的白痴案件的原因。偵辦刑事案件最理想的人選就是像我這種成天在外面到處閑逛、不怕弄髒鞋的粗人。一旦讓那些了不得的機構和電腦系統介入,整個案子就變得刺激,變得複雜了,但其實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你們認定的那種高智商——」

「你錯了,」米羅打斷他,「狼人非常聰明。他在一封信里告訴我們他叫狼人不是沒有原因的。」

「給誰的信?」馬里諾好奇地問。

「我。」塔利說。

「什麼時候?」我問。

「大約一年前。在他犯下第四件案子之後。」

塔利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裹著的信封交給我,手指與我的輕觸。信用法文寫成,我認出那些古怪的方方正正的手寫字體和在集裝箱紙箱上發現的非常相似。信紙上印著一個女人的名字,沾染著斑斑血跡。

「這上面寫著,」塔利翻譯道,「『因為一人犯的罪,他們全都得死。狼人。』信紙屬於受害者,上面的血也是她的。可當時最讓我困惑的是,他怎麼知道我參與了這起案子的調查工作。我們據此得出一個推論,這同時也是你們來到這裡的緣由。這個兇手很可能來自某個有權有勢的豪門,他的家人對他的行為非常清楚,並保護他免於落網。當然,這並非因為他們多麼關心他,而是必須竭盡所能保護自己的名聲。」

「所以就把他放進遠洋集裝箱?」我說,「把他扮成身份不明的死屍放到距離巴黎數千英里的地方?他們受夠了?」

米羅打量著我,撫摸著一支銀筆,調整了一下坐姿,椅子嘎嘎作響。

「也許並非如此。」塔利對我說,「一開始我們也以為是這樣,因為所有跡象都顯示,在里士滿發現的那具死屍就是這名兇手:紙箱上寫著狼人,勉強可以辨識的外貌特徵,名牌衣著,等等。可你在報告里進一步描述,他身上的紋身是曾經試圖改小的黃色眼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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