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四點一刻馬里諾過來接我。凌晨這種恍惚而又無力的時刻,不禁讓我想起早年間在醫院不眠不休值班時的情景,想起剛擔任法醫時總是被召喚去處理無人願意接手的案件的那些日子。

「現在你知道值夜班的滋味了。」馬里諾在結冰的路面上駕駛著,一邊說道。

「我清楚得很。」我說。

「是啊,可差別在於,你大可以選擇不去,派別人前往現場,自己待在家裡,因為你是首席。」

「每次露西需要我時,我總是轉身走開,馬里諾。」

「聽著,醫生,她會理解的。也許她已經準備動身去華盛頓接受那些大人物的拷問了。」

我沒告訴他多蘿茜來訪的事,那隻會讓他再次暴跳如雷。

「你在弗吉尼亞醫學院教書。我是說,你是貨真價實的醫生。」

「多謝。」

「難道你不能找學校的行政主任之類的人談談?」他輕敲著打火機說,「難道你不能想辦法把露西也送進那裡?」

「只要喬一天沒有恢複行動能力,誰能誰不能去探訪她都由她父母決定。」

「可惡的宗教狂,拿《聖經》當幌子的希特勒。」

「你也有過心胸狹隘的時候,馬里諾,」我提醒道,「還記得你以前對男同性戀者的抨擊吧,某些措辭我簡直不好意思複述。」

「好吧,我承認,可我不是有意的。」

米林奈私人機場的氣溫低至零下七攝氏度,我從卡車後車廂取出行李時,強勁的冷風橫掃而來。兩名飛行員前來迎接我們。他們話沒多說,只打開一道大門,帶領我們走向停機坪,一架李爾噴氣式飛機正停在燃油車旁補充油料。飛機的一個坐椅上放著一個寫有我名字的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升至冷冽清朗的夜空後,我關掉坐椅燈沉沉入睡,直到飛機在新澤西州的泰特波羅機場降落。

我們走下舷梯,一輛深藍色的福特探路者汽車立刻開了過來。天空細雪紛飛,刺痛我的臉頰。

「警察。」那輛探路者在飛機附近停下時,馬里諾點了點頭,說道。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司機身穿牛仔褲、皮外套,顯得十分老到,似乎很樂意承擔接送我們的任務。他把我們的行李放進車廂。馬里諾鑽進副駕駛座,話題一個接一個地和他聊得十分投機。原來這位司機隸屬紐約警察局,而馬里諾也在那裡工作過。我睏倦不堪,他們的談話聲在我耳邊飄忽不定。

「……亞當在調查部門,大約十一點鐘他就接到了電話。我猜是國際刑警通知他的。沒想到他跟他們那麼熟。」

「哦?是嗎?」馬里諾的聲音有如波本威士忌溶入冰塊時那般悄無聲息、讓人昏昏欲睡,「又是個娘娘腔的傢伙……」

「呵,他還算好了……」

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當一股被掏空般的痛楚再度向我襲來時,城市的璀燦燈光已映入眼底。

「……有一次我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早上起床竟找不到車和警徽了,這下可真的嚇醒了……」

我另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搭乘超音速噴氣式客機是和本頓一起。我記得我們坐在窄小的灰色皮椅里,啜著法國紅酒,望著罐裝魚子醬卻完全沒興趣品嘗。他緊挨著我,我溫熱的胸脯偎依著他。

我記得彼此都拋出些互相傷害的言語,最後卻在美國駐英國大使館附近的一個房間里瘋狂做愛。也許多蘿茜的話並非毫無道理,也許有時候我的確顧慮太多而且不如自己期望中的洒脫,可關於本頓她完全錯了。他從來都不軟弱,而我們熾熱的關係也從未降溫過。

「斯卡佩塔醫生?」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們到了。」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我說。

我揉著臉,伸了伸懶腰。這裡氣溫更低,風也更加強烈。我去法國航空公司的售票處辦理我們兩人的登機手續,因為實在不放心把機票和護照交給馬里諾,也不指望他能正確地找到登機門。班機大約一個半小時後起飛,左側二號登機門。我在協和客機的候機廳坐下,又一次感到精疲力竭,眼睛刺痛起來。這時馬里諾在旁邊驚叫道:「你看見了嗎?」他的耳語未免太過響亮,「這裡竟然有酒吧!那個傢伙在喝啤酒,現在才早上七點啊。」

馬里諾把酒當成了起床鈴。

「需要什麼嗎?」他問,「報紙?」

「現在我一點都不在乎這該死的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希望他能讓我安靜待會兒。

不久他端回兩個堆滿丹麥麵包、乳酪和餅乾的托盤,胳膊下還夾著一罐喜力啤酒。

「你知道嗎,」他說著把自己的早餐擱在身旁的咖啡桌上,「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法國時間。」

他打開啤酒。

「有人把香檳和橘子汁混在一起喝,你聽說過這種事嗎?還有,我肯定那邊坐著一個女明星。她戴著墨鏡,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我沒興趣。

「和她一起的那個男人也很有名,長得有點像梅爾·布魯克斯。」

「那個戴墨鏡的女人是不是很像安妮·班克羅夫特?」我含糊應道。

「很像。」

「那應該就是梅爾·布魯克斯吧。」

許多衣著考究的候機乘客用異樣的目光瞟向我們。一個男人邊品嘗濃縮咖啡邊翻閱《世界報》。

「她演過《畢業生》,記得吧?」馬里諾說。

我完全清醒了,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那也是我的幻想。下課後給學生補課的女老師,讓人心痒痒的那種。」

「從那邊的窗戶可以看見協和客機呢。」我指著窗戶說。

「真該帶照相機來。」

他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你可以現在去買。」我提議道。

「你認為他們這裡會有那種小型的拍立得相機嗎?」

「只有法國產的。」

他猶豫片刻,朝我翻了個白眼。「馬上回來。」他說。

馬里諾的機票和護照放在外套口袋裡,外套則留在椅子上。機場廣播我們的班機即將起飛時,我收到了一個緊急呼叫,說他被攔在了候機樓外。在服務台見到他時,他正氣得滿臉通紅,由一名警衛陪著。

「抱歉。」我把馬里諾的護照和機票向一名職員出示。

「別一開始就不讓人消停好嗎?」我壓抑著心頭的火氣對他說。我們走回候機廳,和其他乘客一起登機。

「我跟他們說我有機票,這些該死的法國佬。要是他們會說英語就好了,難道不該會嗎?否則這種事也不會發生了。」

我們的座位是相連的,但很幸運,這個班次沒有滿員,我移到和他隔著過道的位子。他始終耿耿於懷,直到我將自己的酸橙醬汁雞、草莓慕斯海綿蛋糕和巧克力分給他一半才算作罷。我不知他究竟喝了多少啤酒,只看見他不停地在狹窄的過道里來來去去。飛機以兩倍於音速的速度飛行,在當地時間下午六點二十分抵達戴高樂機場。

機場大樓外一輛深藍色賓士已等候多時。馬里諾試圖與司機攀談,可那人既不肯讓他坐在副駕駛座上也沒興趣理他。馬里諾自覺無趣地開了窗戶抽煙,冷風呼呼灌入。我們行經許多畫滿塗鴉的破舊公寓和長達幾英里的調車場,終於進入了一個燈火通明的現代都市。赫茲租車、本田、松下音響、東芝等著名企業的招牌高懸在夜空中閃耀生輝。

「這裡簡直是芝加哥,」馬里諾抱怨道,「感覺太古怪了。」

「時差的關係。」

「以前我去西岸時就不會這樣。」

「這次飛得更遠。」我說。

「大概是飛得太快了,」他又說,「想想看,你只能從機艙的小窗孔往外看,就像坐在宇宙飛船里一樣,不是嗎?你看不見地平線,那種高度又沒有雲,空氣稀薄得不能呼吸,氣溫說不定有零下一百度。沒有鳥,沒有其他飛機,什麼都沒有。」

一名開著帶紅條紋的藍白色雪鐵龍警車的警察正在法蘭西銀行附近攔下一個超速駕駛的人。沿繁華的卡普西奈大街一路前行,昂貴的設計師專賣店多了起來,這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兌換貨幣。

「所以我這麼快就感到餓了,」馬里諾繼續他的分析,「飛那麼快的時候你的新陳代謝一定也加快了。想一下那需要多少卡路里。過了海關後我就覺得輕飄飄的,你沒這種感覺嗎?一點醉意都沒有,肚子里也空蕩蕩的。」

這裡沒有太多聖誕裝飾,包括市中心一帶。巴黎人只在他們的小酒吧和商店門口掛了些簡單的燈泡和常春藤飾物。到目前為止,除了機場那個伸展著雙臂、像在做健美操的充氣聖誕老人,我再沒看見任何聖誕老人的影子。歡慶的氛圍倒是更濃。巴黎大酒店的大廳里裝飾著聖誕紅和高大的聖誕樹,我們便被安排在這裡住宿。

「我的天,」馬里諾環顧著那些樑柱和大型吊燈,「你認為在這裡住一晚得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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