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剛過,道路上的積雪開始消融,其他勤奮、焦急的法醫人員也陸續趕到了辦公室。我心亂如麻,決定先到樓里四處看看。
我先來到法醫生物學部門。該部門佔地一萬平方英尺,只有少數人員持有電動門卡,被特許自由出入。若非因為公務,人們不會在此逗留,只會在穿過走廊時透過玻璃瞥一眼身著白袍、埋首工作的研究人員。
我按下對講機鍵,詢問傑米·庫恩是否在崗位上。
「我去找他。」對方回覆道。
門開了,庫恩捧著乾淨的白色實驗袍、手套和口罩出現在我面前。污染是DNA相關工作的大敵,尤其是在當今,吸管、切片機、冰箱,甚至一支筆都可能在法庭上受到質疑,實驗室的管理幾乎像醫院手術室的消毒程序一樣嚴謹。
「我真不想來麻煩你,傑米。」我說。
「你總是這麼客氣,」他說,「進來吧。」
要進入實驗室必須經過三道門,每個密閉的空間里都掛著供訪客更換的乾淨實驗袍,地板上的膠紙則是為了清理鞋底。同樣的程序重複三次,以確保沒有污染物被帶往另一個區域。
檢驗人員的工作區是開放式的,很明亮,有黑色工作台和電腦、水槽、氣密系統以及無菌層流操作台。個別工作台整齊排列著礦物油、自動吸管、離心管和試管架。試劑,即用以促成反應的各種物質,以分子生物學方法被大量製造出來,再被均分成少量貯存並以獨特的辨識號碼標記,以和那些普通的化學藥劑區分開來。
污染檢測程序基本包括序列化、熱變性作用、酶分解、隔離、重複分析、紫外線照射、碘照射、從健康的志願者身上獲得樣本和對照組。而萬一這些手段都沒能成功,檢驗人員會剔除某些樣本。也許幾個月後他們會再次嘗試,也許會就此放棄。
PCR,即聚合酶鏈式反應,使得DNA化驗能在幾天內得到結果,而不必花數周時間。如今採用STR,即短串聯重複序列分析,理論上在一天內就能得到結果,只要能提供作測試之用的細胞組織。然而在這起案子中,從集裝箱里那位身份不明的男子身上找到的淺色毛髮不含細胞組織。
「真不好意思,」我說,「又發現毛髮了。這次是在昨晚凱利快客便利店遇害的那位女士身上發現的。」
「等等,我沒聽錯吧?集裝箱男子衣服上的毛髮和她身上的毛髮一致?」
「看起來非常相似。你可以想像我有多急。」
「接下來你恐怕會更著急,」他說,「因為這些毛髮不是貓毛、狗毛,不是動物的毛髮,而是人類的。」
「不可能。」我說。
「絕對不會錯。」
庫恩是個瘦高的年輕人,喜怒向來不形於色。我不記得何時見他這樣神采奕奕過。
「柔軟、尚未著色、剛開始發育,」他繼續說,「是嬰兒的頭髮。我想那傢伙的家裡也許有個嬰兒。可接連出現在兩個案子里?那位遇害的女士身上也有?」
「嬰兒頭髮不可能有六七英寸長,」我對他說,「從她身上發現的就有這麼長。」
「說不定是在比利時的時候變長的。」他淡然說道。
「先來談談集裝箱的屍體吧。他為什麼會全身都是嬰兒頭髮?就算他家有個嬰兒,就算嬰兒的頭髮可以長那麼長?」
「那些毛髮的長度並不一致。有些很短,短得就像鬍渣。」
「有從髮根被硬扯下來的嗎?」我問。
「我沒發現附有毛囊組織的,絕大部分的球莖狀髮根都自然剝離了,換句話說,都脫落了。所以我才無法做DNA測試。」
「有些是剪斷或割斷的?」我脫口而出,腦中的疑問越來越深。
「沒錯。不完全是。就像某些怪異髮型,你見過的——頭頂超短,兩邊卻留著幾綹長發。」
「我沒見過嬰兒留這種髮型。」我應道。
「萬一他的妻子因服用排卵葯而生了三胞胎、五胞胎或六胞胎呢?」庫恩說,「他們的發質會很相似,但長度也許不同。DNA化驗結果也會相同,如果你有樣品可供測試的話。」
同卵雙胞胎或多胞胎的DNA是相同的,只有指紋不同。
「斯卡佩塔醫生,」庫恩說,「我只能告訴你,這些毛髮的外觀非常相似,換句話說,它們的組織結構十分相似。」
「這位女士身上的毛髮在外觀上也很相似。」
「有短的嗎,就像被剪斷的?」
「沒有。」我答道。
「抱歉我無法向你提供更多的信息。」他說。
「相信我,傑米,你告訴我的已經不少了,」我說,「只是我還不知道這些信息有何特殊含義。」
「你會找到答案的,」他振作一下精神,「我們會整理出一份報告。」
接著我來到微物證據實驗室,還未開口便一眼看見拉里·波斯納坐在顯微鏡前。他抬頭看向我,眼神如顯微鏡一般犀利。
「拉里,情況糟透了。」我說。
「向來如此啊。」
「對我們這位身份不明的男子的檢驗進行得怎麼樣了?有什麼發現嗎?」我問,「老實說,我真的迷惘極了。」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是為樓下那位女士來找我的,」他答道,「我正想澄清,我可沒有三頭六臂。」
「這兩起案子或許有一定關聯,都在屍體上發現了奇怪的毛髮,是人類的毛髮,拉里。」
他久久沉思著。
「我想不通,」他終於開口,「真不想這麼說,可我只能告訴你,情況似乎不怎麼樂觀。」
「目前有什麼發現?」我問。
「就從集裝箱里發現的塵土樣本開始說吧。用PLM只發現了一些普通成分,」他是指偏振光顯微鏡,「石英、砂、硅藻土、燧石和鐵、鋁之類的元素。含有大量垃圾,玻璃、油漆屑、蔬菜渣和嚙齒動物的毛髮。那種集裝箱里幾乎什麼都有。到處都是硅藻,但從集裝箱地板上搜集而來的採樣,以及屍體表層和衣服外層的採樣的化驗結果讓我相當驚訝,這些部位的採樣同時混合了鹹水硅藻和淡水硅藻。」
「如果那艘越洋渡輪是從安特衛普的斯凱爾特河出發的,這也沒什麼奇怪。」我說。
「可是在衣服里襯發現的都是淡水硅藻,這我就不明白了,除非他在河裡或湖裡洗衣服、鞋襪甚至內衣。而我認為沒人會用河水或湖水洗自己的阿瑪尼和鱷魚皮皮鞋,或者穿著這身名牌下去游泳。他的皮膚表面有大量淡水硅藻,這才是奇怪之處。至於衣服上混合有鹹水硅藻和淡水硅藻,考慮到環境因素倒並非不可理解?你知道,在碼頭上走動時,空氣中的鹹水硅藻會沾在他的衣服外,但不會鑽進衣服裡面。」
「脊椎骨呢?」我接著問。
「淡水硅藻,顯然浸泡過淡水,也許是安特衛普的河水。至於那傢伙的頭髮,全部沾著淡水硅藻,沒有混雜一絲鹹水硅藻。」
波斯納瞪大眼睛,用力揉了揉,似乎十分疲倦。
「真的很令人費解。充滿疑點的淡水硅藻,怪異的嬰兒頭髮,加上脊椎骨。就像奧立奧餅乾,一面是巧克力,一面是香草奶油,中間是巧克力香草霜糖夾心,再加一匙香草奶油。」
「別用比喻了,拉里,我腦袋已經夠亂了。」
「你會怎麼解釋呢?」
「我只能編個劇本。」
「請講。」
「如果他的頭部曾浸在淡水裡,那麼頭髮就可能只沾上淡水硅藻,」我說,「例如被人頭朝下地塞進裝有淡水的桶里。你可以用誰做個實驗,他不會掙脫的,就像蹣跚學步的小孩那樣頭朝下栽進裝滿水的桶里——那種盛清潔劑的五加侖塑料大桶,高達成年人腰部,非常穩,不可能被打翻,否則就是他的頭被人按在普通大小的水桶里以致溺水的。」
「今晚我一定會做噩夢。」波斯納說。
「別等道路又結冰了才下班回家。」我說。
馬里諾開車送我回家。我帶上了福爾馬林罐,因為總覺得那些皮膚樣本一定會告訴我一些事情。我想把它放在書桌上,不時戴上手套藉助檯燈仔細研究,就像考古學者試著解讀風化岩石上的原始圖騰。
「要進來嗎?」我問馬里諾。
「奇怪,我的傳呼機一直響,卻不知道是誰。」他說著停下車,高舉起傳呼機眯眼細看。
「打開車頂燈或許會好一點。」我說。
「也許是哪個喝醉的傢伙總也撥不對電話號碼,」他說,「方便的話,我想吃點東西再走。」
我們走進屋時他的傳呼機又振動起來。他氣呼呼地從腰帶上扯下來,翻轉著直到能看清顯示屏。
「又沒打通!五三一是什麼玩意兒?你知道誰的電話號碼里有這組數字嗎?」他惱火地問。
「羅絲家的電話。」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