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諾決定留下來,陪被人稱作「早餐男孩」 的埃格爾斯頓和哈姆在現場進行我認為沒必要進行的拉線工作。我獨自開車回家。樹木和草坪全罩上了一層白霜,我暗暗祈禱著千萬別停電,但最害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我把車駛入小區,發現四周黑暗寂靜,在崗哨亭值班的警衛麗塔似乎正在舉行降靈大會。
「別告訴我。」我對她說。
她走出崗哨亭,拉了拉制服夾克,裹緊身體。燭光在玻璃窗里跳動著。
「大約九點半就停電了,」她搖了搖頭說,「這座城市只剩冰霜了。」
左鄰右舍都是一片漆黑,好像正值戰爭期間。天空雲層密布,月亮不見蹤影。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車道,走上門前結冰的石階時又差點滑倒。我攀住欄杆,費力地翻出鑰匙開了門。由於有備用電池,我的防盜系統仍然開著,但只能維持十二小時。冰霜造成的停電通常會持續好幾天。
我輸入密碼,重新設定警鈴。我得洗個澡。這種時候我絕不可能跑去車庫,脫下衣服放進洗衣機,而一想到得赤裸著穿過漆黑的屋子跳進漆黑的浴缸,我不禁頭皮發麻。除了薄冰偶爾發出的脆裂聲,四周一片死寂。
我找出家裡所有的蠟燭,在屋內各個角落都點上幾根,接著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燃起爐火。屋子成了黑暗的容器,唯有細小木柴燃起的火焰閃爍跳動,投射出斑駁光影。至少電話是正常的,當然答錄機暫時無法工作了。
我無法安靜坐著,到卧室脫去衣服,用毛巾擦拭身體,然後換上睡袍和拖鞋,一邊琢磨著還能做點什麼,因為我一刻都不容許自己處在無所事事的狀態。我想也許露西給我留言了,只是自己目前無法接聽。我嘗試寫信,又全部揉掉扔進爐火,望著那些紙張逐漸焦黃直至化作灰燼。碎冰咔咔作響,屋裡越來越冷。
溫度持續地緩緩下降,時間悠悠溜走,不覺已是寂靜的凌晨。我努力入睡,可實在太冷,而我又始終心緒不寧。我想到露西,想到本頓,思緒又跳到不久前經歷的可怖現場。我看見一個全身是血的女人被拖過地板,貓頭鷹的眼睛從腐爛屍體上瞪著這個世界。我輾轉反側,露西始終沒來電話。
我望著窗外黝黑的後院,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和緊張。呼吸在窗玻璃上蒙上一層水霧,半睡半醒中,雨夾雪的沙沙聲變成了織針穿梭的聲響。我看到遠在邁阿密的垂死父親,看到母親在他身邊織著毛衣,在貧寒交迫中沒完沒了地織著。街上沒有一輛車。我給崗哨亭里的麗塔撥了電話,無人接聽。
直到凌晨三點,我的眼皮才漸漸沉重。樹枝裂開的聲音有如槍響,遠處的火車沿河岸緩緩行駛,蒼涼而凄厲的汽笛聲不時響起,轟隆的金屬撞擊聲加深了我的不安。我裹緊羽絨被,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當第一抹天光躥出地平線,終於來電了。幾分鐘後,馬里諾打來電話。
「你希望我幾點鐘去接你?」他問,由於剛睡醒而聲音沙啞。
「接我做什麼?」我睡眼惺忪地走進廚房去煮咖啡。
「工作啊。」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往窗外看了嗎,醫生?」他問,「你困在那個集中營里,哪裡都去不成。」
「我告訴過你別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走到窗邊打開百葉窗。街頭所有行道樹和灌木叢彷彿都覆蓋著一層冰糖和白霜,草地宛如厚厚的地毯,利齒般的細長冰柱垂在屋檐下。我的車的確寸步難行。
「哦,」我說,「我的確需要搭個便車。」
馬里諾那裝系著粗防滑鏈的大卡車疾駛過里士滿的街道,一個小時後便帶我到了辦公室。停車場里沒有一輛車。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樓,曾幾次差點滑倒,因為人行道成了冰面,我們是頭一個向它挑戰的。我把外套扔在辦公室椅子上,然後與馬里諾一起走向更衣室。
救援小組使用了攜帶型驗屍台,因此我們不必將屍體從輪床搬到驗屍台上。在這空寂的死亡殿堂中,我們拉開屍袋拉鏈,掀開被鮮血浸透的布罩。在頂燈的照射下,她的傷口愈發凄慘。我挪近一盞帶熒光燈的放大鏡,調整角度通過透鏡觀察。
放大後的皮膚是一片滿布乾涸龜裂的血塊以及狹谷般深長傷口的沙漠。我採集了幾十根毛髮,淡黃色,細軟如嬰兒的頭髮。大部分毛髮長約六至八英寸,黏在她的腹部、肩部和胸部,臉上則沒有發現。我把它們裝進信封以保持乾燥。
時間如小偷般偷偷溜走,盜走了整個早晨。我百般推想,始終無法給她的毛衣和胸罩被撕開的情形找到合理的解釋。唯一的可能性是,兇手是徒手把它扯開的。
「我從沒見過這種事,」我說,「兇手的力氣一定大得驚人。」
「也許他吸了可卡因或天使塵什麼的,」馬里諾說,「所以才會那樣對她。甚至這也可以解釋他怎麼會有昂貴的金點子彈,你知道,如果他是街頭毒販,這就沒什麼奇怪的。」
「露西好像提過這種彈藥。」我回想著。
「道上的熱門玩意兒,」馬里諾說,「毒蟲的最愛。」
「如果他吸了迷幻藥,」我說著把採集到的纖維放入另一個信封,「那麼他思維的清晰和有條理就相當令我驚訝。他把停止營業的招牌掛上,鎖了門,直到天黑以後才走出商店。說不定還梳洗了一番。」
「沒有證據顯示他梳洗了,」馬里諾提醒我,「排水孔、水槽和馬桶里都乾乾淨淨。甚至離開商店時他都沒有在門上留下痕迹。因此我想,他開門時可能墊著什麼東西——衣角或紙巾,誰知道呢,來避免血跡或指紋沾上門把。」
「這可一點都不糊塗,不像是剛吸過毒的人的行為。」
「我寧可相信他吸了,」馬里諾憂心忡忡地說,「否則就太糟了,我是說,萬一他真是綠巨人之類的。真希望——」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我知道他想說,他希望本頓能在這裡提供專業意見。事事依靠專家縱然容易,但專家並非能解決所有問題。每個犯罪現場和每道傷痕都反映著犯罪情緒,而這樁兇殺案顯然是狂亂的性犯罪。我隨後找到的幾塊更大的不規則挫傷更加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通過鏡片,我發現了許多鋸齒狀的細小傷痕。
「咬痕。」我說。
馬里諾湊近來看。
「已經淺多了。用力撕咬的結果。」我補充道,一邊移動燈光尋找其他咬痕,結果在右手掌邊緣和右腳掌分別發現兩個,左腳掌發現一個。
「老天。」馬里諾不安地輕聲喃喃道,目瞪口呆地從受害者的雙手打量到雙腳,「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麼樣的怪物,醫生?」
咬痕十分嚴重,只能分辨出是齒痕。可供製作印模的槽痕已被滅跡,對採證工作沒有絲毫幫助。遺留痕迹非常有限,無法進行比對。
我用棉棒蘸取唾液,然後逐一拍照存證,一邊思索著啃咬受害人的手腳對兇手來說有何特殊意義。難道他真的認識她?她的手腳在他眼中或許是某種事物的象徵,就像面孔,代表著她的身份?
「看來他並非完全不在乎是否會留下證據。」馬里諾說。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齒痕不可能被比對出來。」我邊回答邊用噴水管清洗屍體。
「嗬,」馬里諾打著哆嗦,「每次看到這個我都覺得很冷。」
「她感覺不到的。」
「該死。我真希望她在遭到凄慘攻擊時也沒有任何感覺。」
「感謝老天,我認為兇手開始喪心病狂時,她應該已經死亡或瀕臨死亡了。」我說。
金蘭的驗屍結果加劇了我們的驚駭。貫穿她的頸部、命中頸動脈的子彈同時也損傷了她第五節和第六節頸椎的脊髓神經,致使她瞬間癱瘓。她可以呼吸、說話,但無法動彈,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拖過走道,讓鮮血濺上貨架。她兩手無力地攤開,因麻痹而無法壓住頸部的傷口。我幾乎看得見她眼裡的驚恐,聽得見她低聲的嗚咽,她猜測著他將要實施的各種暴行,眼睜睜地目睹自己死去。
「該死的畜生!」我說。
「可惜他們把死刑改成了他媽的注射毒劑,」馬里諾氣憤地厲聲說道,「這樣的混賬難道不該下油鍋嗎?他們本該吸氰化物毒氣直到眼球爆裂,可我們卻只讓他們舒服地睡著。」
我迅速用解剖刀沿鎖骨向胸骨再往下直到骨盆划出Y形切口。馬里諾安靜下來。
「你覺得你可以在他手臂上注射毒劑嗎,醫生?你可以打開毒氣或者把他綁在電椅上,然後扳下開關嗎?」
我沒回答。
「我常常會想這個問題。」他繼續說。
「多想無益。」我說。
「我知道你辦得到。」馬里諾執意繼續這個話題,「還有一件事,我想你一定也很嚮往可又不願承認,甚至不願對自己承認,那就是——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殺人。」
我抬頭看著他。血沾污了我的面罩,浸濕了手術袍的袖子。
「這下我真的很為你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