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我在實驗室找到喬治·加拉時,他正從標著「禁放食物」的冰箱里拿出自己的午餐。冰箱里儲存著硝酸銀、胭脂紅染色劑和品紅醛試劑,這些東西實在和食物相去甚遠。

「這主意可不算好。」我說。

「抱歉。」他結結巴巴地說,將袋子放在操作台上,關上了冰箱。

「休息室里有冰箱啊,喬治,你隨時都可以使用的。」我說。

他沒回應。我忽然意識到他是因為害羞,或許根本沒去過休息室,不由得一陣心痛。我無法想像,他在成長過程中因口吃而感到的自卑。或許這也正是那些紋身像葛藤般佔據了他身體的原因,也許紋身能讓他感到獨特和男子氣概吧。我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喬治,能談談你的紋身嗎?」我問。

他頓時滿臉通紅。

「我對紋身很有興趣,非常需要你在這方面提供一些協助。」

「好啊。」他猶猶豫豫地說。

「你紋身時是找的特定的人嗎?真正的專家?對紋身非常精通?」

「是的,醫生,」他答道,「紋身師我不會隨便找的。」

「你是在本地文的嗎?我想找人諮詢一些問題,某個願意配合的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比特,」他不假思索地說,「就是比特犬的比特。他的真名就是比特。全名叫約翰·比特,是個大好人。要我幫你給他打電話嗎?」他問,口吃得厲害。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說。

加拉從後褲袋掏出一小本通訊錄,翻開查找。他撥通比特的電話,向他解釋我的身份,顯然比特很樂意幫忙。

「說吧,」加拉將話筒交給我,「剩下的你來解釋。」

向比特說明這件事花了點功夫,因為人在家裡,剛起床。

「這麼說你很可能見過?」我問。

「幾乎所有閃紋我都見過。」他答道。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閃紋就是紋身的圖案,可以這麼說。你知道,就是供顧客挑選的圖案。我這裡的每一寸牆壁上都畫滿了閃紋,所以我才覺得你到我這裡要比我去你辦公室合適得多,也許我們會從中發現什麼線索。不過我得告訴你,我周三,周四不營業,周末簡直忙得要命,直到現在還沒休息夠呢。但既然情況緊急,我會開門讓你進來的。你會把那個有紋身的傢伙帶過來吧?」

看來他仍然沒有完全明白。

「不,我會把紋身帶去,」我說,「但那個人不會去。」

「等等,」他說,「哦,哦,我懂了。紋身是從死人身上割下來的。」

「你應付得了嗎?」

「哦,應該可以吧。沒有什麼我應付不了的。」

「什麼時候?」

「看你能在什麼時候趕到了。」

我掛斷電話,驚訝地發現拉芬正站在門口望著我。他應該來了有一陣了,一直偷聽我們談話,因為我做筆記的時候背對著他。他一臉疲憊,眼睛泛紅,好像剛經歷一場宿醉。

「你臉色不太好,查克。」我對他沒有絲毫同情。

「我在想今天可不可以在家休息,」他說,「我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很遺憾。聽說網路上又爆發了一種非常厲害的病毒,叫『六點半病毒』,」我說,「所有人,只要有家用電腦,都急忙從辦公室沖回家去開機檢查系統。」

拉芬瞬間臉色刷白。

「奇怪,」加拉說,「我怎麼沒聽說過什麼『六點半病毒』。」

「就在全世界一半人口登陸美國在線網時爆發。」我答道,「你當然可以回家,查克,回去休息吧,我和你一起出去。不過我們得先去趟分解室拿紋身。」

不久前我已取下砧板上的紋身切片,泡在一罐福爾馬林溶液里。

「有人說今年冬天會特別冷,」拉芬開始東拉西扯,「我早上開車上班時聽電台新聞報道的,說是聖誕節前後會氣溫驟降,直到二月才會回暖入春。」

我打開分解室的電動門,看見微物證據鑒定專家拉里·波斯納和一個醫學院的學生正在檢驗死者的衣物。

「每次見到你們總是很開心。」我招呼道。

「老實說,這回你又給我們出了個大難題。」波斯納用解剖刀刮下鞋面的泥塵,抹在一張白紙上,「這是查理。」

「上他的課收穫不小吧?」我問那個年輕學生。

「還好。」他回答。

「你好啊,查克。」波斯納說,「你臉色不太好。」

「勉強撐得住。」查克將生病的託辭重複一遍。

「里士滿警察局的事我很遺憾。」波斯納露出同情的微笑。

拉芬忽然一陣哆嗦。「什麼?」

波斯納略顯尷尬地回答:「聽說你沒能如願進入警察學院。你知道,我只想告訴你,千萬別灰心。」

拉芬的視線落在電話機上。

「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波斯納一邊說著,一邊處理另一隻鞋子,「我在弗吉尼亞醫學院讀書時,頭兩次化學考試還不及格呢。」

「不會吧。」拉芬含糊應道。

「你竟然現在才告訴我,」查理故作震驚地說,「他們不是說進入這所學校可以得到最好的教育嗎?退我的學費來。」

「有東西得讓你瞧瞧,斯卡佩塔醫生。」波斯納掀開面罩說。

他放下解剖刀,將手中的紙張摺疊整齊,走向查理正在處理的黑色牛仔褲。長褲被小心地平攤在鋪著床單的輪床上,腰部到臀部的部位外翻,查理正小心翼翼地用針尖鑷子採集上面的毛髮。

「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波斯納用戴著手套的手一指,沒有碰觸證物。他的學生則將腰部又輕輕往下摺疊了一英寸左右,更多毛髮顯露出來。

「我們已經採集了好幾十根。」波斯納對我說,「你知道嗎,一開始我們在這條牛仔褲襠部翻找到了預料中的陰毛,可是接著又發現了這些金色毛髮,而且越往下發現得越多,太詭異了。」

「的確奇怪。」我贊同道。

「也許是波斯貓之類的動物?」查理推測。

拉芬打開紙箱,取出裝著紋身切片的福爾馬林塑料罐。

「會不會有貓咪剛好睡在外翻的牛仔褲上?」查理又說,「我也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牛仔褲不好脫,結果往往就是內面外翻著扔在椅子上,我的狗又特別喜歡躺在我的衣服上睡覺。」

「我猜你一定沒有把衣服掛起來或者收進抽屜的習慣。」波斯納說。

「這是你留給我的家庭作業嗎?」

「我去找個袋子,」拉芬舉著罐子說,「以防發生滲漏之類的。」

「好主意。」說完我又回頭問波斯納,「你什麼時候可以處理完畢?」

「這得看你,」他說,「你什麼時候要?」

我嘆了口氣。

「好啦,放鬆點。」

「國際刑警也在追查這傢伙的身份。我承受的壓力不比任何人小,拉里。」我說。

「你不必解釋。當你要求急迫的時候,絕對有自己的理由。我想我只能乖乖接受了。」他又說,「那孩子是怎麼回事?他好像還不知道警察學院沒有接受他。該死,消息都已經在整棟大樓傳得沸沸揚揚了。」

「首先,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我說,「其次,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消息會在辦公室傳開。」

話音未落我忽然想起了馬里諾。他說過要給拉芬一點顏色瞧瞧,也許正是他獲知了這個消息並樂得把它散布開來。

「把他踹掉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佈雷。」波斯納補充道。

不久拉芬帶著塑料袋回來了。我們離開分解室,分別到更衣室沖洗消毒。我不慌不忙地洗著,讓他在走廊里等候,知道隨時間的流逝,他正變得越來越焦慮。我終於洗罷,兩人靜靜走著。他兩次停下,不安地喝著水。

「希望我沒發燒。」他說。

我停步望著他,他窘迫地轉過頭去,避開我想要貼上他臉頰的手背。

「我覺得你沒大礙。」我說。

我陪他穿過大廳,走向停車場,他顯然已不安至極。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一邊輕咳著戴上墨鏡。

「為什麼這麼問?」我佯作不知。

「因為你特地陪我走到這裡。」

「我也要去開車。」

「抱歉我對你說了那些事,關於辦公室里的問題和上網聊天之類,」他說,「我知道我不該和盤托出的,你果然生我的氣了。」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生你的氣?」我邊說邊打開車門。

他一時詞窮。我打開行李廂,將塑料袋放進去。

「你的車身上有道刮痕,也許是誰把石頭踢在了上面,已經開始生鏽了……」

「查克,我要你好好聽著,」我不動聲色地對他說,「我知道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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