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我所在的辦公樓里有個規定——任何證物,小到一張指紋卡,都必須用走廊盡頭的貨運電梯運送。我沿這條走廊走向尼爾斯·范德的實驗室,兩位清潔人員推著手推車從一旁經過。

「早上好,梅爾,碧翠絲,你們好。」我微笑著向她們打招呼。

她們的目光落在我面前輪床上的床單和毛巾覆蓋的手術盤上,不用問也知道裡面放著她們不想知道的東西。她們待在這裡的時間不短了,每當看見我拿著紙袋或推著什麼,便能猜出八九分。

「又來了。」梅爾說。

「果然又來了。」碧翠絲附和道。

我按了電梯鈕。

「聖誕節打算去哪兒玩呢,斯卡佩塔醫生?」

我的表情透露出,我不太熱衷談論這個話題。

「你可能會忙得沒空過聖誕節。」梅爾連忙說。

兩人顯得十分尷尬,與其他人想到本頓時的反應相同。

「我知道每年這時候總是特別忙,」梅爾生硬地轉換了個話題,「街上一堆酒鬼,兇殺案增加,大小麻煩不斷。」

大約再過兩周就是聖誕節了,節日當天由費爾丁值班。我已數不清有多少個聖誕節是佩戴著傳呼機度過的。

「還有被火燒死的。」

「發生在這個季節的不幸,總是讓人感觸很深,」電梯門打開時,我對她們說,「這就很有意義了。」

「也許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這我不清楚,記得那場電線短路引起的火災……」

電梯門關閉,我升往專為感興趣的民眾和政界人士參觀我們工作而設的二樓。這裡的所有實驗室都有著玻璃牆壁,起初,那些習慣在隱秘的厚牆裡工作的科研人員也覺得十分怪異、不自在,但如今已習以為常。鑒定人員顧自測試扳機拉力、血漬、指紋和纖維,對玻璃牆外的人視若無睹,包括正推著輪床經過的我。

尼爾斯·范德的領地相當寬敞,擺得滿滿的工作台上堆著稀有的儀器,各式奇特的應急裝置四處散置著。許多有著玻璃門的木櫃靠牆排列,范德把它們用作膠熏室:物證被衣櫃里的晾衣繩和衣夾固定,接受盤中散發出的超級膠水煙霧熏染。

以前,科研人員和警方几乎無法成功檢驗出塑料袋、絕緣膠帶和皮革等平滑材質上的指紋,後來才偶然發現超級膠水的熱霧會附著在凹凸紋路上,能實現與傳統粉劑一樣的效果,使指紋的白色紋路浮現出來。房間一角立著另一個被稱作「賽維二代」的膠熏室,用以採集較大物體上的指紋,例如霰彈槍、步槍、汽車保險杠甚或整具屍體。

蒸氣房則用來採集經茚三酮處理的紙張、木板等非平滑物體表面的指紋。但范德偶爾也會使用見效更快的家庭電燙斗,聽說還有一兩次把證物烤焦了。具有真空吸管、可以吸取藥品包裝袋上的煙塵和殘留物的尼德曼燈隨意堆放著。

范德的實驗室還包括專為簡稱為AFIS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所設的房間,以及進行數字影音強化作業的暗房。他也負責管理照相實驗室,每天都有一百五十多卷底片由那裡的沖印機處理。我花了點時間才終於在影像實驗室找到了他,一些天才警察用來翻印輪胎、鞋印等石膏模的比薩盒子整齊地疊放在房間一角,牆邊則倚著一扇被人踢壞的門板。

范德正坐在電腦前,比對著屏幕畫面上的鞋印。我把輪床留在了門外。

「你真了不起,親力親為啊。」我說。

他淡藍色的眼睛似乎永遠不知聚焦在何處,實驗袍也一如往常,沾染了茚三酮的紫斑,上衣口袋被放在裡面的簽字筆墨水染得血紅。

「這鞋印很有意思。」他拍拍屏幕站了起來,「你知道皮革鞋底會很滑嗎?於是有些人買了新鞋,就用刀把鞋底刮一刮,颳得粗糙點,因為他就要結婚了,不想在走紅毯時滑一跤。」

我跟著他出了實驗室,對這些趣聞不太提得起興緻。

「但他遭竊了,丟了鞋子、衣服等等之類的。兩天後他的一個女鄰居遭到強暴,警方在現場發現了這些怪異的鞋印。那個小區原本就經常發生盜竊案。」

我們走進多波域電源系統實驗室。

「結果是這個孩子乾的,十三歲。」范德搖著頭開了燈,「真搞不懂現在的孩子是怎麼了。想想我十三歲的時候,最大的罪狀是用BB槍打小鳥。」

他把盧瑪探照儀裝在三腳架上。

「在我看來這罪狀已經不輕了。」我對他說。

我把衣服平攤在化學通風櫥內燈罩下方的白紙上,他將盧瑪探照儀插上電源,風扇開始運轉。一分鐘後,他開啟光源燈泡並把亮度調到最高,接著把一副護目鏡擱在我手邊,在輸出鏡頭上裝上四百五十納米的藍色光學濾鏡。我們戴上護目鏡,打開開關,盧瑪探照儀射出的藍色光線照亮地板。范德的影子晃動著,許多染色劑的瓶罐上浮現出「亮黃」、「熒綠」和「紅蜂」等字樣。光束里的塵埃有如璀璨的星塵般瀰漫整個房間。

「你知道,最近有些警察局裡的笨蛋也去弄了盧瑪探照儀,開始分析起犯罪現場了,」范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們用紅蜂染色,又把指紋放在黑色背景上,因此我拍照時必須開著盧瑪探照儀,好讓那該死的指紋恢複成白色。」

他開始照射集裝箱里找到的塑料垃圾桶,很快便發現有淡淡的指紋浮現出來。他用紅蜂染劑染色,帶電的紅色粉塵飄散在黑暗中。

「好的開始,」我說,「加油,尼爾斯。」

范德把三腳架移近死者的黑色牛仔褲,外翻的右側口袋呈現出暗紅色。我戴著手套戳了一下,又發現幾抹閃著珍珠光澤的橙色。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紅色。」范德說。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照射所有衣物,包括鞋子和腰帶,均無熒光顯現。

「這兩種紅色的性質不同,」我打開燈,范德說道,「雖然都發出熒光,但我只把垃圾桶染色了。」

我抓起電話打往停屍間。接聽的是費爾丁。

「我需要死者口袋裡的所有東西,應該正放在托盤上風乾。」

「就是那幾枚外國硬幣、一把雪茄剪和一個打火機?」

「沒錯。」

我們再度熄滅燈光,完成所有衣物表面的照射,發現了更多奇怪的淺色毛髮。

「是他的頭髮嗎?」范德看我將鑷子伸入那冰藍色的光線,輕輕夾起那些髮絲放進信封。

「他的頭髮是深色的,而且很粗,」我答道,「不,這不可能是他的。」

「很像貓毛。那種被我列入黑名單的長毛貓,安哥拉貓?喜馬拉雅貓?」

「挺罕見的。養這種貓的人不多。」我說。

「我太太特別愛貓,」范德說,「她養過一隻叫做小栗的貓。那隻該死的貓總喜歡咬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往往就與這差不多。」

「我想這很可能就是貓毛。」我猜測道。

「太細了,不像狗毛,你覺得呢?」

「不過和斯開島梗又長又直的光亮長毛也有點像。」

「淡黃色?」

「也可能是黃褐色,也許是下層絨毛?我不知道。」

「說不定這傢伙在養殖或研究什麼動物,」范德推測著,「不是也有長毛兔嗎?」

「有人嗎?」費爾丁開門打招呼,端著托盤進來。我們打開燈。

「有一種安哥拉兔,」我說,「毛可以拿來織毛衣。」

「看來你最近在努力健身啊!」范德對費爾丁說。

「你是說我以前像是不運動?」費爾丁答道。

范德一臉困惑,似乎從未發現費爾丁是個健身狂人。

「我們在一個口袋裡發現了某種殘留物,」我告訴費爾丁,「就是裝有錢幣的那個口袋。」

費爾丁掀開托盤上的毛巾。「我認得英鎊和德國馬克,」他說,「另外這兩枚銅幣就不認識了。」

「我想應該是比利時法郎。」我說,「至於這些紙鈔,我也不清楚。」

托盤上整齊排列著幾張等待風乾的紙鈔。

「上面好像印有寺廟還是什麼?是阿聯酋迪拉姆還是阿拉伯幣?」

「我會請羅絲查一下。」

「怎麼會有人隨身攜帶著四種貨幣?」費爾丁說。

「也許曾經在短期內進出許多國家吧,」我猜測著說,「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我們還是儘快分析這些殘留物吧。」

我們戴上護目鏡,范德再次關燈。好幾張紙鈔上呈現出同樣的亮橙色痕迹。我們照射了每張紙鈔的正反兩面,發現滿是斑點污漬,一枚隱藏的指紋在一張面值一百的迪拉姆紙鈔的左上角依稀浮現。

「真是好心有好報啊。」費爾丁說。

「運氣真好,」范德滿意地微笑道,「太好了!我馬上處理。我會把它交給特情局的朋友,讓他用摩非、指痕、尼可非、紋恩……隨便什麼資料庫進行比對,那裡有多達四五千萬個指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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