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死者皮膚上眼睛般的小圓點忽然闖入腦海。它們從某個深不可測的地方冷冷注視著我,那裡深藏著我的恐懼,我不為人知的巨大恐懼。凜冽的寒風搖撼著光禿禿的枝丫,將雲朵撕扯成旗幟般的碎片散布在空中。

新聞中說,夜間氣溫可能會驟降到零下七度左右,宛如秋日的幾周過後,這般猛烈的降溫讓人難以想像。我生命里的一切似乎都荒腔走板。露西不再是原來的露西,我再也無法隨意打電話給她,她也不再與我談天。馬里諾不再是警探,但仍在兇殺案現場奔忙。本頓走了,我四處尋覓他的蹤跡,卻只找到空空的相框。我依然在等他開車來找我,等他的電話,等他的聲音響起,因為我的情感還無法接受理智已經承認的事實。

我從市中心快速道路轉進卡瑞街,行經購物中心和威尼斯餐廳時,發現後面跟著一輛車。那輛車開得很慢,而且距離太遠,我無法看清司機,便聽從直覺,降低車速。果然,那輛車也跟著減速,我右轉駛離卡瑞街,它也隨之駛離,我左轉進入溫莎農莊,它依舊保持一定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溫莎農莊道路狹窄、昏暗又多拐彎,還有許多危險的死角。我不敢深入,便右轉駛進多佛街。看見那輛車也右轉時,我恐懼遽增,立刻撥了馬里諾的電話。

「馬里諾!」等待接通時我對著電話大聲說,「拜託在家,馬里諾。」

我掛斷電話,又撥了一次。

「馬里諾,該死,快接啊!」我對著儀錶板上的免提電話喊道,聽到馬里諾家裡那部笨重的無繩電話響了又響。

他可能像平常那樣把它放在了電視機旁。多數時候他都找不到電話,因為總是忘了把它放回底座。也許他還沒有到家。

「什麼事?」他的大嗓門嚇了我一跳。

「是我。」

「該死的渾蛋!要是再讓我的膝蓋撞到那張爛桌子——」

「馬里諾,聽我說!」

「只要再撞一次我就把它扔到院子里,用榔頭敲個粉碎!正磕到我的膝蓋!我根本看不見那玻璃做的鬼東西!是誰說過這張桌子放在這裡很好看的?」

「冷靜。」我從後視鏡看著後面那輛車。

「我剛喝了三罐啤酒,餓得要命又累得要死。怎麼了?」

「有人在跟蹤我。」

我右轉駛上溫莎路,返回卡瑞街,以正常速度前進,除了沒駛向我的住處不曾表現出任何異常。

「你在說什麼,有人跟蹤你?」馬里諾問。

「你覺得還有別的意思嗎?」我心中的焦慮不斷躥升。

「那你馬上開向我家,離開你那個黑咕隆咚的小區,儘快。」

「我正這麼做。」

「看得見車牌號碼之類的嗎?」

「看不見。他離我太遠了,應該是故意的,以免讓我看清車牌和相貌。」

我回到快速道路,朝波懷特公園大道前進。此時跟蹤者決定放棄,朝別處開走了。往來車輛的燈光和閃爍的霓虹招牌令我目眩,心狂跳不止。一彎紐扣般的弦月在雲層里躲躲閃閃,狂風如橄欖球線衛般衝撞著車身。

我打回住處查看答錄機留言。三個撥進的電話無人做聲,第四個則如一記巴掌迎面而來。

「我是布雷局長,」留言說,「真高興在鹿頭餐廳遇見你。我有一些行政和事務程序方面的問題想找你討論,關於犯罪現場和證物處理方式等。我一直希望有機會和你談談,凱。」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吐出,我怒火中燒。

「也許過幾天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餐,」留言繼續著,「就在州政府俱樂部好好享用一頓隱秘的午餐如何?」

我並未公開登記家裡的電話,也一向不輕易告訴他人。但她會知道也不足為奇,我的所有職員,包括拉芬,都有我家中的電話號碼,以便隨時聯繫。

「順便一提,」佈雷的聲音還在繼續,「艾爾·卡森今天退休了。相信你還記得他吧,負責刑事的副局長,真可惜。他的職位由梅傑·英曼接任。」

我在一處收費亭前減速,投入一枚代幣,然後繼續前行。一輛擠滿年輕人的舊豐田從身邊駛過,年輕的乘客粗魯地盯著我,其中一個不知為何做出說粗話的口型。

我專註地盯著路面,一邊想著瓦格納說的話。有人正在對康納斯議員施壓,試圖通過立法,將我的辦公室從衛生與公共服務部轉移到公共安全部名下,如此一來,警方將對我的部門擁有更多控制權。

女人無法加入素有聲望的州政府俱樂部,這一團體影響著大半弗吉尼亞州重要事務的決策和政策擬定,完全由州內上流社會家族的男性政客組成。據傳,這些男人——其中許多是我認識的——經常在室內游泳池畔裸呈相聚,在作為女人禁地的更衣室里進行利益交換。

除非有男性會員邀請,否則布雷無法進入這棟垂懸著常春藤的十八世紀建築的大門,而這更印證了我對她終極野心的推測。布雷正積極遊說這些鉅賈政要支持她當公共安全部部長,直接管轄我的辦公室,然後親自將我革職。

一接近密德西恩高速公路,馬里諾的房子便遠遠地闖入視野。他那棟俗麗又誇張的聖誕屋至少用了三十萬盞燈泡,像座遊樂場般聳立在地平線上。只要沿繁忙的車流駛往那個方向就不會錯過,因為他的房子儼然已名列里士滿年度聖誕奇景的榜首,人們如潮水般紛紛湧來參觀這一驚人的景象。

樹上的彩燈如霓虹糖果般繽紛炫目。院子里擺放著閃爍的聖誕老人、雪人、小火車、玩具兵和握手薑餅人。亮麗的拐杖糖哨兵矗立在人行道旁,屋頂上亮著「聖誕快樂」、「想念雪季」等燈飾。在長年寸草不生、滿目枯黃的庭院一角,馬里諾開闢出一塊熱鬧的電子花圃。一派北極風光中,聖誕老人夫婦似乎在商討著什麼計畫,唱詩班男孩在一旁吟誦著聖歌,煙囪上棲息著火烈鳥,溜冰者繞著雲杉一圈圈迴旋。

我匆匆衝上他家門前的台階,一輛白色轎車和一輛教堂禮車正相繼駛過,耀眼的車燈使我仿如置身於聚光燈下,周身一片通亮。

「每次見到這幅景象,我就覺得你一定瘋了,」馬里諾出門迎接時我對他說,一邊迅速迴避著那些好奇的目光,「比去年更誇張了。」

「一共燒壞了三個保險絲盒。」他驕傲地說,身上是牛仔褲、短襪,一截紅色的法蘭絨襯衫露在外面,「至少回家看到會很開心。比薩馬上就到,想喝酒的話我有波本威士忌。」

「什麼比薩?」

「我訂的。各種配料都有,我請客。棒約翰的外賣員根本不需要我的地址,只要跟著燈光走就對了。」

「我想喝杯無咖啡因的熱茶。」我不抱希望地說。他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開玩笑。」他應道。

隨他穿過客廳走向小廚房時,我打量著屋子。當然,他不會忘記裝飾室內。高大的聖誕樹在壁爐旁閃爍著,禮物——幾乎全是包裝——在樹下堆得高高的,每一扇窗戶上都纏繞著紅辣椒燈泡。

「布雷打電話給我,」我邊說邊接滿一壺水,「有人把我家裡的號碼告訴了她。」

「猜猜會是誰。」他打開冰箱,快活的情緒瞬間消退。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把水壺放在爐子上,點燃爐火,火焰跳動著。「卡森副局長今天退休了,或者該說辭職。」

馬里諾撲地拉開一罐啤酒。看來他還沒有聽說。

「你知道這件事嗎?」我問。

「我不再消息靈通了。」

「目前接任刑事副局長職位的似乎是梅傑·英曼……」

「哦,難怪,難怪,」馬里諾大聲說,「你知道嗎,警察局裡正有兩個人得勢,一個在勤務組,一個在調查組,布雷當然要把她的愛將從勤務組調過來接管調查工作。」

他三口兩口喝光啤酒,暴躁地捏扁鋁罐朝垃圾桶里一扔,沒有扔中,罐子滾過地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來告訴你,這意味著勤務和調查部門如今都歸布雷掌管了,說不定她還掌控了所有預算。至於局長,他愛死布雷了,因為她讓他很有面子。告訴我,這個女人怎麼能在短短三個月之內做到這程度?」

「顯然她人脈很廣,早在接任這個職位之前在拉攏人心上應該就很有一套,當然不僅限於局長。」

「哦,還有誰?」

「馬里諾,任何人都有可能,而這並不重要,至少現在討論已經太晚了。我們必須面對的是她,而不是局長;是她,而不是哪個和她關係密切的人。」

馬里諾又開了罐啤酒,氣憤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我知道卡森為什麼辭職了,」他說,「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知道這檔子事臭不可聞,也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我們,也許只是不得不決定放棄。他的職業生涯完蛋了。結束了。最後一個犯罪現場。最後一戰。」

「他是個好人,」我說,「該死,馬里諾,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挽回。」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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