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諾和我在停車場見面,一起坐進他的道奇皮卡,以防布雷萬一認得出我那輛賓士。天色昏黑,天氣酷寒,但雨已經停了。我的座位高得令我幾乎可以和那些長途貨運司機四目相望。
我們沿帕特森大道向帕勒帕路行駛。帕勒帕路是這城市的主要道路,人們聚集在這裡用餐、購物,在麗晶購物廣場往來穿梭。
「我得警告你,彩虹那端不見得都有黃金,」他說著把煙蒂拋出車窗,「也許他們中的一個決定不來了。天知道,說不定他們魔高一丈。不過還是得試試,對吧?」
貝佛利山莊購物中心是一個包括本·富蘭克林紀念品商店和許多小型沙龍的狹長地帶,人們不會期待找到高級餐廳。
「沒見到人影,」我們四下張望,馬里諾說:「不過我們早到了幾分鐘。」
他將車停在距餐廳稍遠的本·富蘭克林紀念品商店門前,夾在兩輛車之間。他熄掉引擎,我打開車門。
「你要去哪裡?」他吆喝道。
「進餐廳。」
「要是他們剛好這時候到了並發現了你呢?」
「我有權來這裡。」
「要是布雷已經在裡面了,你打算怎麼對她說?」
「我會請她喝杯酒,然後出來找你。」
「老天,醫生,」馬里諾抗議,「我以為我們是來給她點顏色瞧瞧的。」
「輕鬆點,交給我就是——」
「輕鬆點?我恨不得扭斷那臭婆娘的脖子。」他說。
「我們得智取,莽撞地從堡壘里衝出去開火只會讓自己先中彈。」
「你是說,你不打算當面戳穿她,告訴她你已經知道她乾的勾當?還有她和查克的郵件往來等等?」他難以置信,憤憤不平地發著牢騷,「那我們來這裡幹嗎?」
「馬里諾,」我試圖安撫他,「你清楚得很。你是個經驗豐富的警探,面對她時也要拿捏好分寸。這個女人不好對付,我可以告訴你,用蠻力絕對鬥不過她。」
他沒做聲。
「待在你的小卡車裡仔細監視,我要進餐廳了。要是你比我先發現她,立刻給我的傳呼機發『10-4』的信息,同時打電話讓餐廳通知我,以防我沒收到你的呼叫。」我說。
他氣呼呼地點燃一根香煙,看著我打開車門。
「該死,太不公平了!」他說,「我們明明知道她在玩什麼把戲。我還是主張當面跟她對質,讓她知道她其實沒那麼精明。」
「你比誰都清楚該如何辦案。」我反覆說道,擔心他會脾氣失控。
「我們看過她寄給查克的郵件。」
「小聲點,」我說,「我們不能證明郵件就是她發的,就像我無法證明那些冒用我名字的郵件並不是我發出的,寫那些鬼東西的也不是我。」
「也許我真的該去當一名僱傭兵。」馬里諾向後視鏡吐出煙圈,一邊觀察四周。
「一定記得呼叫我或打電話給我。」我說著下了車。
「萬一你沒能及時收到呢?」
「那就開車碾她。」我關上車門,不耐煩地答道。
我走向餐廳,一邊環顧四周,沒發現佈雷的身影。我不知道她開什麼車,覺得她未必開著私家車現身。我推開鹿頭餐廳沉重的木門,迎面襲來嘈雜的人聲,還有吧台旁酒保優雅地調酒時傳出的清脆的玻璃碰撞聲。牆上的鹿頭標本解釋了這家餐廳名稱的由來。燈光昏暗,門窗一片漆黑,裝酒的板條箱和木架幾乎高達天花板。
「晚上好,」站在訂位台後的服務員驚訝地微笑著說,「久違了,我看報紙知道你最近有點忙。能為你效勞嗎?」
「有個叫佈雷的客人訂位嗎?」我問,「時間不確定。」
她瀏覽著訂位表,用鉛筆一一指著時間和姓名,然後又查看了一遍。她顯得有點尷尬,畢竟沒有預約就在周末闖進一家不錯的餐廳是不可能有座位的。
「恐怕沒有。」她輕聲對我說。
「哦,也許是用我的名字?」我又問。
她再度檢查訂位表。
「哦,真抱歉,斯卡佩塔醫生。今晚座位全滿了,因為有團體訂位,佔去了一大半座位。」
此刻是五點四十分。所有餐桌都覆蓋著紅色方格桌巾,小燈在上面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餐廳里空蕩蕩的,因為文明人很少在七點鐘以前用餐。
「我和一個朋友約了見面,」我繼續執行計畫,「如果你能安排位置,我想我們可以提早用餐。」
「沒問題。」她開心地說。
「那就給我登記吧。」說話間我擔憂起來,萬一布雷在停車場沒看見查克的車子而起了疑心呢?
「那就訂在六點……」
我時刻關注著腰帶上的傳呼機,一邊豎著耳朵等待電話鈴響。
「太好了。」我對服務員說。
這齣劇目令我如履薄冰。我的天性、受到的教育和專業素養要求我正直誠實,而非墮入以往律師生涯可能有的狡獪巧詐——假設放任自己利用法律漏洞牟取私利的話。
服務員在訂位表上寫下我的名字,此時傳呼機像只振翅的昆蟲般顔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通話結束」的代號10-4。我匆匆走向吧台。窗外一片黝黑,看不清屋外的動靜。我只能打開大門,一輛深色維多利亞皇冠汽車出現在夜色中。
馬里諾沒有妄動。我看見布雷停車、熄掉車燈,愈發感到焦慮。可以肯定,她不會等查克太久,而她此刻的懊惱也不難想像——一個小人物竟敢讓黛安·布雷副局長久等。
「能為你做點什麼嗎?」酒保擦著酒杯問我。
我繼續探頭望著門外,猜想馬里諾下一步的行動。
「我在等人,可他不太清楚你們餐廳的位置。」我說。
「告訴他就在米歇爾面部美容工坊的隔壁。」他說。這時馬里諾下了車。
我和他在停車場會合,一起徑直朝佈雷的車走去。她正忙著打手機,不時低頭記下什麼,沒有注意到我們。馬里諾敲敲她的車窗,她轉過頭來,一臉驚愕,隨即沉下臉,不再多說便掛了電話,嗡嗡搖下車窗。
「布雷副局長?我猜就是你。」馬里諾彷彿遇見老友般招呼著。
他彎腰瞄向車內。布雷顯得有些張皇失措。她故作輕鬆地裝出一副和我們巧遇的表情,我幾乎可以看到她精於算計的頭腦正在飛速運轉。「晚上好,」我禮貌地問好,「遇見你很高興。」
「凱,好巧,」她乾巴巴地說,「你還好嗎?想必你發現了里士滿的小秘密?」
「大部分里士滿的小秘密我都見識過,」我嘲諷道,「只要知道去哪裡找,你會發現多得很。」
「我不怎麼吃牛羊肉,」布雷迅速轉移話題,「不過他們的魚也非常可口。」
「這豈不像到了妓院卻一個人玩?」馬里諾說。
布雷不理會他,而試圖以目光凌駕於我,但沒能成功。在多年來與糟糕的僱員、詭詐的辯護律師以及冷酷的政客們交手的經驗中,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在注視對方的眉心時,他絲毫不會察覺我並未直視他的眼睛。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始終保持氣勢上的優勢。
「我是來這裡用餐的。」她說,彷彿在趕時間。
「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的約會對象現身,」馬里諾說,「我們當然不能讓你孤孤單單地坐在這黑暗裡無聊地等候。事實上,布雷副局長,你實在不該在沒人保護時就這麼到處遊盪,你搬來這裡後名氣越來越響了,已經成了這裡的名人,你知道的。」
「我沒有約誰見面。」她的語氣里隱含著憤怒。
「我們局裡從沒有過這麼高級的女警官,尤其還這麼迷人這麼受媒體寵愛。」馬里諾不肯住口。
布雷拿起錢包起身,怒氣一觸而發。
「請恕我失陪了,好嗎?」她不容置疑地說。
「今晚不太容易找位子,」她打開車門時,我說,「除非你有預約。」我委婉地指出我知道她沒有預約。
她瞬間失去了鎮定和自信,露出盤踞內心的邪念。她狠狠瞪著我,不動聲色地下了車,但馬里諾擋住了去路。她必須從他身邊繞過,而且不免會有身體碰撞。她的狂妄自大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她被牢牢地釘在那輛閃亮新車的車門上動彈不得。我注意到她穿著燈芯絨長褲、慢跑鞋和里士滿警察局夾克,而像她這樣虛榮的女人絕不可能打扮得如此隨意就出現在高級餐廳。
「借過。」她高聲對馬里諾說。
「哦,不好意思。」他語氣誇張地往旁邊一閃。
我謹慎斟酌著下一步行動。我不能直接質問她,但必須讓她明白,她逃不掉,如果她繼續躲在暗處作怪,必定會一敗塗地且為此付出代價。
「你是個警探,」我意味深長地對她說,「也許你可以告訴我,誰可能獲得我電子郵箱的密碼,侵入並假冒我的名義發信,以及誰——應該是同一個人——可能用『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