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通常我會用記號筆在死者皮膚上標出預定切割的部位,但這具屍體的皮膚狀況實在太糟,任何記號筆都留不下痕迹。

我只能儘力而為,用一把六英寸塑料尺測定頸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底部的尺寸,然後折回測量另一側。

「八點五,七,二,四。」我念著,由拉芬記錄。

皮膚是有彈性的,一經切割便會收縮,因此我必須將它扯回原始的尺寸再用針固定在砧板上,以免紋身等圖案變形。

馬里諾已經離開了,同事們都在辦公室或驗屍間里忙碌。閉路電視里偶爾顯示一輛車,把屍體運進運出大樓。有著不鏽鋼門的分解室里只剩我和拉芬,正是找他談話的好時機。

「如果你想調到警察局工作,」我說,「完全可以。」

他將血液試管放上架子,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但如果你打算留在這裡,查克,就必須準時上班、負責並且自重。」我從手術台上拿起解剖刀和鑷子,然後看著他。他似乎對此早有準備。

「也許我確實不算完美,但至少相當負責。」他說。

「恐怕最近不是這樣。我還需要些鉗子。」

「最近事情太多了,」他說著從一個托盤裡取了些鉗子放在我可以夠到的地方,「我是說我的私人生活。我妻子,還有我們剛買的房子。你絕對想不到會有這麼多麻煩。」

「很遺憾你遇到那麼多困難,可我必須負責整個辦公室的運轉。老實說,我沒時間處理這些借口。倘若你無法擔負職責,會給我們造成很多麻煩。我不希望走進停屍間時卻發現你還沒做好準備工作,也不希望再花時間到處找你。」

「我們早就麻煩一大堆了。」他說,彷彿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擊。

我開始進行切割。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補充道。

「你何不告訴我是些什麼麻煩呢,查克?」我說著翻開死者的皮下組織。拉芬看著我清潔切口邊緣,好讓皮膚保持乾爽。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望著檯子那端的他。

「繼續說。」我說。

「我覺得不該由我告訴你這些。」拉芬說,他的眼神令我有些不安,「是這樣的,斯卡佩塔醫生。我知道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也知道我曾經曠工去參加求職面試的確有些不太盡責,和馬里諾相處得又很糟糕,這些我都承認。但我想告訴你一些其他人絕不會吐露的事,只要你答應別為此懲罰我。」

「我不會懲罰一個說實話的人。」我說,為他竟以這種小人之心揣度自己感到氣憤。

他聳了聳肩,流露出一絲得意,因為他知道令我煩亂的招數奏效了。

「通常我不會懲罰人,」我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會做自認為正確的事,如若不然,他們會以良心不安作為自我懲罰。要是你無法勝任這項工作,那是你自身的問題。」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他邊說邊後退,靠在工作台邊,交抱著雙臂,「我的表達能力不如你,這點可以肯定。我只是不希望因為說了實話而惹你生氣,好嗎?」

我沒搭腔。

「大家對去年發生的事都很難過,」他開始陳述看法,「沒人知道你是怎麼挺過來的。真的,我是說,要是這種事發生在我太太身上,我簡直難以想像自己會怎麼樣,尤其像韋斯利特別探員遭遇的那種悲劇。」拉芬向來稱呼本頓為「特別探員」,我一直認為這相當可笑。如果有人不貪慕虛榮,或者會為這個頭銜感到尷尬,那一定會是本頓了。可想到馬里諾對拉芬一心想要加入執法機構的嘲諷,我忽然領悟過來。原來這位纖瘦的解剖技師對調查局資深探員——特別是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本頓——始終懷著崇拜之心,接著我又意識到,拉芬早年間的認真態度很可能是受本頓的影響,這影響比我給他的更大。

「大家也都受到了影響。」拉芬繼續說,「以前他常來這裡,你知道,叫外賣、比薩,和我們開玩笑、聊天。那樣一個大人物卻沒有一點架子,真的很讓我意外。」

拉芬以往的生活片段隨之在我腦海中湧現。年幼時父親便死於車禍,他是由母親——一個強悍聰慧的女教師獨力撫養成人的。成年後,他找了一位相當強悍的妻子。如今又在我手下工作。在對多起犯罪案件的處理中,我發現許多人在一次次重回童年時的犯罪現場,反覆尋找著同一個罪魁禍首,而在拉芬的案例中,充當禍源的便是我這樣的權威女性。

「這裡的每個人對你都有踩著蛋殼走路似的惶恐,」拉芬繼續陳情,「所以當你忽略某些事情時沒人會告訴你,事實上很多事情在不斷發生,而你一直被蒙在鼓裡。」

「例如?」我小心翼翼划了道弧形切口,一邊問道。

「舉個例子吧,我們的辦公室出現了小偷,」他答道,「我敢說是內賊。已經好幾個星期了,而你一直沒採取對策。」

「我不久前剛聽說。」

「正好印證了我的說法。」

「太荒謬了!羅絲從不對我隱瞞任何事情。」我說。

「大家在她面前也都有所保留。面對現實吧,斯卡佩塔醫生。在辦公室里,她就是你的耳目,沒人會向她吐露心事。」

我努力專註於手頭的工作,感到自尊深深被他的話刺傷了。我繼續翻檢器官組織,動作盡量輕巧,以免造成刺穿或割裂。拉芬等著我回答。我轉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沒什麼耳目,」我說,「也不需要耳目。我的下屬全都知道,他們隨時可以到我的辦公室找我討論任何事情。」

他的沉默彷彿得意的控訴。他沉迷於這種充滿挑釁又自以為是的態度之中。我緊握雙拳,抵在不鏽鋼工作台上。

「我想我不必辯解,查克,」我說,「但我認為你應該是我的團隊中唯一對我抱有成見的人。當然,我可以理解,上司是女性令你相當不自在,因為你生命中的權威人物似乎都是女性。」

他眼裡的光芒瞬間消失,表情由於憤怒而僵硬凝固。我繼續翻檢那些滑溜、易碎的器官組織。

「但我很感謝你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冷靜地說。

「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他粗魯地頂撞道,「事實上所有人都覺得你不明狀況。」

「很高興你能清楚每個人的想法。」我不動聲色地說。

「這不是什麼難事。察覺你處理事情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的不光我一個。你自己也清楚,這點你必須承認。」

「告訴我,我該承認什麼。」

他似乎早已擬好清單。「一些不符合你個性的事,例如讓自己為工作疲於奔命,毫無必要地親自跑去現場,這樣一來你累得根本無心去關注辦公室的事務。還有,一些悲傷的人給你打電話時,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花時間和他們談心了。」

「哪些悲傷的人?」我自制力的底線在不斷受到挑戰,「我經常和我的家人、每個找我的人通話,只要找得到我。」

「也許你該去找找費爾丁醫生,問問他替你接過多少電話,為你應付過多少受害者的家屬,為你擋過多少麻煩。還有你上網的事,這才是最過分的,可以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困惑極了。「什麼上網的事?」

「你上網聊天,還進聊天室之類的吧。老實說,我家沒有電腦,我也沒上過美國在線或其他網站,所以倒沒有親眼見過。」

迷茫和憤慨如千百隻椋鳥闖進我的腦海,遮蔽我一貫以來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無數醜惡、黑暗的利爪緊緊擭住了我的理性,幾乎讓我無法思考。

「我不是故意讓你難過,」查克說,「而且希望你明白,我理解這種事多麼令人難過。我是說你最近經歷的不幸。」

我不想再聽人提起我的不幸。

「謝謝你的體諒,查克。」我定睛注視著他,直到他扭過頭迴避我的目光。

「波瓦坦那具屍體應該運來了,也許我該去查看一下。」他急於離開。

「去吧,別忘了把這具屍體放回冰櫃。」

房門在他身後關閉,屋裡恢複了寂靜。我翻檢完最後一塊皮膚,將其拉伸,用別針固定在砧板上,又拉扯著進行測量。此間,偏執的涼意和自我懷疑一點點滲入我原本堅不可摧的自信的堡壘。最後,我把軟木砧板放進手術托盤,用一塊綠布覆蓋後儲存在冰櫃里。

隨後我到更衣室淋浴,換上乾淨的衣服,趁機清理腦中的疑慮和怒氣。我休息片刻,從容地啜飲著咖啡。咖啡壺的底部已舊得發黑。我去找辦公室總務,給了她二十美元作為一筆新的咖啡基金。

「珍,你見過我的上網聊天記錄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但略顯不安。接著我去找克莉塔和波麗,問了她們同樣的問題。

克莉塔紅了臉,垂下視線說:「見過幾次。」

「波麗呢?」我問。

她停止打字,同樣滿臉通紅。「有時會看。」她答道。

我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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