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我完全沉浸在手頭的工作中,全神貫注地處理著這具徹底腐爛、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

死亡瓦解了這名男子的機體防禦,細菌從他的消化道里逃脫,恣意入侵其他部位,使其膨脹、發酵,直到體內每個間隙都充滿氣體。細胞壁也被細菌瓦解,動脈和靜脈里的血液由此變成墨綠色。透過慘白的皮膚,整個循環系統清晰可見,有如地圖上的大小河流。被衣服遮蓋的身體部位比頭部和雙手保存得好一些。

「老天,要是晚上裸泳時撞見這傢伙會怎樣呢?」拉芬看著死去的男子說。

「他也不喜歡這樣。」我說。

「知道嗎,查克小子?」馬里諾說,「哪天你死了,樣子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我們知道那個集裝箱位於船艙的什麼位置嗎?」我問馬里諾。

「在後面幾排。」

「航行時的天氣狀況呢?」

「大致適中,平均氣溫十六度,最高二十一度。厄爾尼諾現象。現在大家都穿著短褲去採購聖誕禮物。」

「你是說,這傢伙可能死在船上,又被人塞進集裝箱里?」拉芬說。

「不,我沒這麼說,查克小子。」

「我叫查克。」

「那得看你在跟誰說話。下面是每日一問:當集裝箱像沙丁魚罐頭似的堆滿貨艙,告訴我,你怎麼把一具屍體偷偷塞進其中一個?」馬里諾說,「你連集裝箱門都開不了,況且那個集裝箱的封條還是完好的。」

我拉近手術燈,拿鑷子和放大鏡收集纖維和細屑,也不時用到棉棒。

「查克,我們得確認還剩多少福爾馬林,」我說,「前幾天我發現存量已經不多了。或者你已經補足了?」

「還沒有。」

「別吸太多福爾馬林氣體,」馬里諾說,「你見過被送到弗吉尼亞醫學院的那些人腦是什麼模樣。」

福爾馬林就是甲醛的水溶液,這種高活性的化學藥劑常用來保存或「定形」手術切片、器官和供解剖實驗用的捐贈屍體。它能殺死諸多微生物,對呼吸道、皮膚和眼睛都具有腐蝕性。

「我去看看福爾馬林。」拉芬說。

「先別去,」我說,「等這裡結束以後再說。」

他拔掉一支記號筆的筆帽。

「打電話給克莉塔,問她安德森是不是已經走了,」我說,「我不希望她在這裡逗留太久。」

「我來問。」馬里諾說。

「必須承認,我對這些小妞追捕兇手還不太習慣,」拉芬對馬里諾說,「你剛當警察時,她們頂多只能檢查停車計時錶吧。」

馬里諾走向電話機。

「摘掉手套!」我在他背後大喊。無論我貼了多少「清潔雙手」的標誌,他都不會記得。

我緩緩移動著放大鏡。死者膝蓋臟污且有擦傷痕迹,似乎曾經沒穿長褲跪在粗糙的泥地上。肘部看起來同樣污穢並受損,但這點很難確定,因為他的皮膚已經潰爛不成形。拿棉棒蘸取消毒水時,我聽見馬里諾掛斷電話,然後撕開一雙新手套的包裝。

「安德森不在這裡,」他說,「克莉塔說她大約半小時前走的。」

「你對女人練舉重有什麼看法?」拉芬問馬里諾,「你看見安德森胳膊上的肌肉了吧?」

我拿一把六英寸長的尺子作參照物,開始用三十五毫米相機和微距鏡頭拍攝照片。在他手臂下方我發現更大面積的污損,於是用棉棒加以清理。

「我在想,那艘貨輪從安特衛普港起航時可能正好是個月圓之夜。」馬里諾對我說。

「一個女人想在男性世界裡求生存,大概得像她一樣強悍才行。」拉芬繼續說。

流水聲淅淅瀝瀝,金屬的碰撞鏗鏗鏘鏘,頭頂的燈光讓一切無所遁形。

「今晚是新月,」我說,「比利時在東半球,可月相周期是一樣的。」

「這麼說來那時候的確可能是滿月。」馬里諾說。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便用沉默表達著我的觀點:最好遠離那些狼人傳說。

「到底怎麼回事,馬里諾?你在跟安德森鬥法嗎?」拉芬說著剪斷綁著一捆毛巾的麻線。

馬里諾狠狠地瞪著他。

「很容易猜得到誰贏了,她當上了警探,你卻不得不重新穿上舊制服。」拉芬不無得意地笑道。

「你在對我說話嗎?」

「你不是聽到了嗎?」拉芬打開玻璃櫃門。

「你知道嗎,我可能真的老了。」馬里諾扯掉手術帽,扔進垃圾桶,「我的聽力大不如前了。但要是我沒聽錯,你剛才好像在奚落我。」

「你覺得電視上那些健美女郎怎麼樣?還有那些摔跤女郎?」拉芬喋喋不休。

「給我閉嘴。」馬里諾說。

「作為一個單身漢,馬里諾,你願意跟那樣的女人約會嗎?」

拉芬向來厭惡馬里諾,如今終於找到了借題發揮的機會,至少他這麼認為,因為他自私自利的世界是繞著極度脆弱的軸心打轉的。以他的陰暗想法,此刻馬里諾必定心情低落且備感受挫,正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時機。

「問題在於,那些女人會不會跟你約會?」拉芬繼續遲鈍而愚蠢地待在房間里說個不停,「或者說,有女人願意跟你約會嗎?」

馬里諾向他走去,直到兩人的面罩幾乎碰到了一起。

「給我好好聽著,蠢貨,」馬里諾說著掀開防護面罩,「趁我還沒給你一拳,閉上你那張該死的娘娘腔的鳥嘴。還有,把你的小弟弟放回槍套里,免得你拿它傷了自己。」

查克漲紅了臉。這時房門打開,尼爾斯·范德拿著墨水、滾筒和十張指紋卡走了進來。

「都給我安靜下來,我是認真的,」我命令馬里諾和拉芬,「否則都給我出去。」

「早。」范德說,雖然早已過了問早安的時間。

「他的皮膚剝落得很厲害。」我對他說。

「這樣更好。」

范德是指紋鑒定和影像實驗室的主管,沒有什麼難得住他。對他而言,邊驅趕蛆蟲邊在腐爛的屍體上採集指紋並不新鮮,必要時切下被焚毀的屍體的手指裝罐帶到樓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剛開始到這裡工作我就認識他了,可這麼多年他似乎完全不顯老態或有任何改變,依然謝頂、高瘦,在走廊里匆匆來去,寬大的實驗袍翕動翻飛。

范德戴上一雙橡膠手套,輕輕握起死者的雙手來回翻看著仔細研究。

「最簡便的方式是割下皮膚。」最後他說。

當屍體腐爛到這種程度,手部的表皮往往可以像手套一樣剝離,事實上,也正是被稱為手套。范德利落而完好地割下死者雙手的皮膚,套在自己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上,然後逐一將手指浸了浸墨水,在指紋卡上按壓。最後他脫下那層人皮手套,整齊地擺在手術托盤上,摘掉橡膠手套回到樓上。

「查克,把它們用福爾馬林浸泡起來,」我說,「這東西得好好保存。」

查克悶悶不樂地擰開一夸脫容量的塑料罐蓋子。

「我們來把他翻個身。」我說。

馬里諾協助我將屍體翻身使其臉部朝下。我發現更多污損的部位,大多是在臀部。我依常規一一清理乾淨。我沒有發現任何傷痕,只有背部右上方一處的顏色似乎比周圍的皮膚略深。我透過放大鏡凝視著,腦中沒有一絲雜念,就像每次尋找傷痕、咬痕或其他不明證據時那樣。那感覺就像戴著水肺潛入暗無天日的深水,只能隱約辨識出模糊的形狀和陰影,摸索著靜靜等待能有所發現。

「你看見了嗎,馬里諾?或者只是我的幻覺?」我問道。

他靠在驗屍台邊又吸了些舒鼻清,然後仔細看了又看。

「也許吧,」他說,「我不確定。」

我拿濕毛巾擦拭屍體,外層皮膚亦即表皮立即剝落下來,露出的真皮層看起來就像是浸染了深色墨水的褐色濕皺紙張。

「紋身,」我十分肯定地說,「墨水滲入了真皮層,可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只剰一大片斑點。」

「很像有些人身上的紫色胎記。」馬里諾說。

我用放大鏡湊近細看,並將手術燈調到最亮。拉芬賭氣似的一個勁兒地擦拭著不鏽鋼檯面。

「我們來試試紫外線燈。」我說。

多波段紫外線燈看上去就像機場的手動掃描儀,用法非常簡單。我們調暗燈光,先用長波紫外線探照,把燈移近引起我興趣的部位。沒有熒光顯現,只有淡淡的紫色圖案浮現出來,這意味著可能用了白色墨水。在紫外線的照射下,所有白色物體,例如旁邊輪床上的白床單,都會像月光下的雪地那般耀眼,有時則受燈光影響而泛紫。我又切換到短波探照,結果似乎沒有任何差異。

「開燈。」我說。

拉芬調亮燈光。

「我還以為紋身的墨水會像霓虹燈那樣發亮。」馬里諾說。

「你說的是熒光墨水,」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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