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球像蛙眼般突出,頭皮和鬍子隨著發黑的表皮鬆脫;膝蓋和兩腋分別被我和拉芬抓著搬移時,體內僅存的少許體液滲了出來。馬里諾穩住輪床,以便我們把他抬到一張活動驗屍台上。
「這些新驗屍台,」我喘息著說:「原本正是讓我們省得再做這種事!」
並非所有搬運公司和喪葬業從業者都能跟上時代的腳步。他們仍然習慣抬著擔架一路晃進來,然後把屍體隨意往舊輪床上一放,而不是搬到這些可以靈活移向水槽的新驗屍台上。截至目前,我為減輕大家背痛所付出的努力似乎沒有發揮什麼作用。
「喂,查克小子,」馬里諾說,「聽說你想加入我們。」
「誰說的?」拉芬大吃一驚,立刻擺出一副防衛的姿態。
屍體砰地砸在不鏽鋼檯面上。
「大家都這麼說。」馬里諾回答。
拉芬沒吭聲,開始清洗輪床並用毛巾擦乾,然後拿乾淨布罩將其同工作台一起蓋好。我則開始拍照。
「我來告訴你,」馬里諾說,「警察工作可不像你想的那樣。」
「查克,」我說,「我們還需要幾卷寶麗萊底片。」
「我去拿。」
「現實和夢想總是有差距的,」馬里諾繼續教訓道,「這份工作意味著你得整晚開車巡邏,卻屁事都沒有發生,無聊得要死。還會被人吐口水、咒罵、埋怨,守著輛爛車看那些只會逢迎諂媚的小馬屁精坐在漂亮的辦公室里吹空調、陪高層警官打高爾夫。」
通風機呼呼吹著,水聲淅瀝。我簡略記錄著死者下巴的金屬碎片和多餘齒尖的狀況,試圖擺脫內心的沉重。我清楚身體是如何運作的,卻無法瞭然悲傷如何在腦部產生,然後像毒素般蔓延至全身,腐蝕、燃燒著每一寸肌體,由悸動到麻木,終至摧毀一個人的事業、家庭,甚至奪去一個人的生命,這樣悲慘的先例比比皆是。
「衣服很高級,」拉芬說,「阿瑪尼的,我還從沒這麼近看過呢。」
「單是他的鱷魚皮皮鞋和腰帶大概就值上千美元。」我說。
「真的嗎?」馬里諾推測道,「也許這就是他的死因。他老婆送給他當生日禮物,他發現價格後心臟病發作。這裡可以抽煙嗎,醫生?」
「不行。貨輪從安特衛普港出發時溫度多高?你問過肖嗎?」
「九到二十度,」馬里諾回答,「哪裡的天氣都一樣詭異。再這麼下去,還不如到邁阿密和露西一起過聖誕節呢,不然就在客廳里擺棵椰子樹。」
聽見露西的名字,我的心有如被一隻冷酷的手攫緊。露西個性複雜,幾乎沒人可以了解她走近她,就算他們自以為做到了。她聰慧過人、成就不凡、勇於冒險,但這些表象後面藏著一個不斷追逐令人望而生畏的艱巨挑戰,又不斷憤怒、受傷的孩子。她害怕被人拋棄,儘管有時這種恐懼只是出於想像。因此她總是棄人於先。
「你們注意過嗎,很多人都是一身寒酸地死去,」查克說,「為什麼會這樣?」
「我會戴上乾淨手套乖乖地待在角落裡。」馬里諾說,「我真的很想抽根煙。」
「去年春天的那個案子例外,一群孩子在舞會結束後的回家途中遭到襲擊,」查克接著說,「被害的那傢伙一身晚禮服,被送來時領口還別著朵花。」
死者系著腰帶,牛仔褲褲腰縫了幾個褶。
「他的長褲腰圍尺寸太大了,」我說著在表格上記錄,「大概大了一兩號。看來他生前較胖。」
「難說他到底穿多大尺碼的,」馬里諾說,「他的塊頭倒是比我還大。」
「那是因為他體內脹氣。」我說。
「可惜你不能拿這當借口。」拉芬大膽地說。
「身高六十八英寸,體重一百磅,考慮到體液流失,他生前或許有一百四五十磅,」我估算著說,「身材中等,再加上我剛才所說的衣服尺寸,他生前可能比現在胖許多。奇怪的是他衣服上黏著幾根頭髮,大約六七英寸長,非常淡的黃色。」
我翻開牛仔褲的左側口袋,發現了更多頭髮,還有一把純銀雪茄剪和一個打火機。我小心翼翼把這些物品放在乾淨的白紙上,以免破壞可能殘留其上的指紋。右側口袋裡有兩枚五法郎的硬幣、一英鎊和多張摺疊整齊的外幣。
「沒有錢包或護照,也沒戴首飾。」我說。
「很像搶劫,」馬里諾說,「但他口袋裡還有不少東西,這有點奇怪。要是他遭到搶劫,那些東西應該也會被搶走才對。」
「查克,你給博特萊特醫生打電話了嗎?」我問。這位醫生是我們經常諮詢的弗吉尼亞醫學院牙醫教授之一。
「正要打。」查克摘掉手套走向電話,我聽見他打開抽屜和柜子的聲音,「你看見通訊簿了嗎?」他問。
「這難道不是你的分內事嗎?」我不耐煩地說。
「我馬上回來。」拉芬說著匆匆離開了。
馬里諾緊盯著他一路小跑地離去。「笨得沒救了。」他說。
「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我說,「因為他並非真的很笨,馬里諾。這才是癥結所在。」
「那你問過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嗎?例如他是否有健忘症、注意力不集中之類的神經障礙?也許他的頭被磕過或者自慰過度?」
「我沒特地問過。」
「別忘了上個月他不小心把一顆子彈衝進了水槽,醫生,然後胡說一氣,好像全都怪你,真該死,我就站在那裡看著呢。」
我和死者身上又濕又滑的牛仔褲纏鬥著,想把它剝離他的臀部和大腿。
「搭把手好嗎?」我說。
我們小心翼翼地沿膝蓋和雙腳拉下牛仔褲,又脫掉他的黑色內褲、短襪和T恤。我把這些衣物攤在鋪著床單的輪床上,仔細檢查是否有破洞、裂痕或污漬。我發現長褲後面,尤其是臀部,比前面髒得多,鞋後跟嚴重磨損。
「牛仔褲、黑色內褲和T恤都是阿瑪尼或范思哲的。內褲穿反了。」我繼續清點,「鞋子、腰帶和襪子是阿瑪尼的。看見污點和磨損痕迹了嗎?」我指著說,「也許被人從背後架著胳膊拖著走時留下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馬里諾說。
十五分鐘後,房門打開,拉芬拿著一張通訊簿走了進來。他把通訊簿貼在櫃門上,然後輕快地問道:「我錯過好戲了嗎?」
「我們必須用盧瑪探照儀檢查這些衣物,等它們風乾再做殘留物檢測,」我冷冷地指示道,「至於其他私人物品,風乾後裝袋。」
拉芬戴上手套。
「10-4。」他亢奮地說。
「看來你已經融入警察這行了,」馬里諾挖苦道,「很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