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露西和喬彷彿兩個幽靈,而非有著血肉之軀的普通人。僅僅八小時前她們還馳騁在千里之外的邁阿密市區,此刻卻出現在我懷裡。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看著她們將背包放在地板上,至少將這句話重複了六次。

「到底是怎麼回事?」馬里諾在客廳攔住我們,悶聲說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他質問露西,好像她犯了什麼錯誤。

他向來無法用正常方式表達情感。越是乖戾、尖刻,越表示見到我外甥女令他多開心。

「你被流放到這裡來了?」他說。

「這是幹嗎?我們是不是該恭喜你啊?」露西扯扯他制服襯衫的袖子,大聲問道,「你終究想要我們相信你是地道的警察,對嗎?」

「馬里諾,」走進廚房後我說,「你還沒見過喬·桑德斯吧?」

「沒。」他說。

「我向你提過她。」

他茫然地望著喬。這是個身材如運動員般健美的女孩,金紅色頭髮,湛藍眼睛。看得出,他也發覺了她的美麗。

「他認識你,」我對喬說,「他不是故意無禮的,只是本性如此。」

「你工作嗎?」馬里諾問她,一邊從煙灰缸里拿起尚未熄滅的煙蒂抽了最後一口。

「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喬答道。

「什麼工作?」

「從黑鷹直升機上跳傘、查緝毒品,沒什麼特別的。」

「你該不會是露西在南部調查分局的同事吧?」

「她在藥品管制局。」露西告訴他。

「不會吧?」馬里諾對喬說,「對藥品管制局來說你似乎太過嬌弱了。」

「我們有女性保障名額。」喬說。

馬里諾打開冰箱亂翻一氣,找到一瓶紅帶啤酒,扭開瓶蓋,咕咚灌下。「這屋裡可以喝酒吧。」他嚷道。

「馬里諾,你在做什麼?你還在執勤呢。」我說。

「不去了。來,看我的。」他把酒瓶狠狠往桌上一砸,猛地拎起電話,「曼恩,是我,」他沖著話筒說,「對啊,對啊。聽著,我不是說著玩的。我身體很不舒服。今晚你能替我罩一下嗎?欠你一個情。」馬里諾朝我們眨眨眼,掛斷電話,按下電話機上的免提鍵,又撥了一個號碼。鈴響過一聲對方便接聽了。

「我是佈雷。」勤務副局長黛安·佈雷的聲音在廚房裡回蕩。

「布雷副局長,我是馬里諾,」他的聲音有如遭到嚴酷鞭笞的垂死人犯,「很抱歉打電話到你家裡打擾。」

對方回以沉默。馬里諾顯然在蓄意激怒這位直屬上司,稱她為「副局長」,而依照禮節,我們通常稱呼副局長為「局長」,局長為「長官」。此外,打她家裡的電話也相當失禮。

「什麼事?」她簡短地問。

「我覺得不太舒服,」馬里諾啞著嗓子說,「嘔吐得厲害,而且發燒。我必須請個病假,躺下來休息。」

「幾小時以前你還好好的。」

「的確很突然。但願我沒感染什麼病菌……」

我迅速在便箋上寫下梭菌和鏈鎖狀球菌。

「……你知道的,像在犯罪現場很容易染上的梭菌或鏈……鎖狀……球菌。一個醫生警告我的,因為我離那具屍體太近,而且——」

「你幾點結束輪班?」她打斷他的話。

「十一點。」

露西、喬和我憋得臉頰通紅,努力壓抑著大笑的衝動。

「這麼晚了,恐怕很難找人替你值巡邏指揮官的班。」布雷冷冷地說。

「我已經和第三轄區的曼恩隊長商量好了。他人很好,願意代我的班。」馬里諾試圖讓她了解他的病真的是突如其來。

「你應該早點向我報告!」布雷忽然說。

「我本以為能撐過去,布雷副局長。」

「你回家吧。明天來辦公室見我。」

「如果好了我一定會過去的。我保證,布雷副局長。你自己多保重。希望你沒感染上。」

她掛斷了電話。

「真是個好女人。」一陣狂笑聲中,馬里諾說。

「老天,難怪,」喬忍著笑費力地擠出一句,「我聽說她相當惹人討厭。」

「你怎麼會聽說?」馬里諾眉頭一皺,「邁阿密也有人在談她嗎?」

「我是本地人,住在老磨坊一帶,挨著斯里喬普特,離里士滿大學不遠。」

「你父親在那裡教書?」馬里諾問。

「他是浸信會牧師。」

「哦。那一定很有趣。」

「是啊,」露西介面道,「她也是在本地長大的,而我竟然到了邁阿密才認識她,這真令人難以相信。那麼,你打算拿布雷怎麼辦呢?」

「管他呢。」他說著喝光了啤酒,又從冰箱里拿了一瓶。

「好吧,那我可是管定了。」露西信心十足地說。

「年輕時都會有些想法,」馬里諾說,「什麼真理、正義、美國精神。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了。」

「我永遠不會到你那把年紀。」

「露西說你是警探,」喬對馬里諾說,「那你怎麼還穿制服?」

「一言難盡,」馬里諾說,「想坐在我膝蓋上聽故事嗎?」

「讓我猜猜。一定是你得罪了誰,也許就是她。」

「是藥品管制局教給你這麼高明的邏輯推理的,還是你本來就是個特別聰明的小大人?」

我把蘑菇、青椒和洋蔥切片,又將幾片義大利白乾酪捏碎。露西在一旁靜靜看著。我終於忍不住回頭和她四目相接。

「今天早上你掛了電話後,羅德參議員就打來了,」她輕聲說,「我得說,這消息幾乎震驚了整個分局。」

「顯而易見。」

「他叫我立刻坐飛機趕過來……」

「難得你這麼關心我。」我內心又一陣翻江倒海。

「他說你現在需要我。」

「我真的很高興你能來……」我忽然哽咽起來,再度墜入那冰冷、暗寂的深淵。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需要我陪伴?」

「我不想打擾你。你工作很忙,甚至沒空打個電話。」

「你只要說『過來陪我』就可以了。」

「可是你用的是手機。」

「我要看那封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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