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四周充斥著貪婪的蒼蠅的嗡嗡聲,隨時間的推移和氣溫的升高變得更加嘈雜。終於,搬運人員抬著擔架走進了倉庫等著我。

「哦,」其中一人表情痛苦地搖著頭說,「我的老天!」

「我知道,不太好聞,」我說著套上乾淨的手套和鞋套,「我帶你們進去。不會太久的,我保證。」

「既然你要先進去,那我無話可說。」

我回到集裝箱內,他們小心地跟著我,抬轎子般緊握著擔架,謹慎地選擇每一個落腳之處,沉重的喘息聲從口罩後傳出。兩人都已上了年紀而且身材發福,實在不適合再做屍體搬運的工作。

「握著他的小腿和腳往上抬,」我指揮著,「當心點,皮膚很滑,可能會脫手。盡量抓著他的衣服。」

他們放下擔架,在屍體腳邊彎下腰。

「老天。」一人再次嘟囔道。

我用雙臂架著屍體的兩腋,他們則抓著他的腳踝。

「好,數三下,我們一起把他抬高,」我說,「一、二、三。」

那兩人努力保持平衡,喘著氣後退。屍體軟綿綿的,因為已經過了屍僵的階段。我們把他安置在擔架上,蓋上布罩,拉上屍袋拉鏈。他將會被搬運人員抬走,運往停屍間。隨後我將設法讓他向我開口。

「可惡!」我聽見一人說,「要我做這個,他們給的薪水太低了。」

「不用你嘮叨。」

我跟著他們走到集裝箱外的耀眼陽光和清爽空氣里。馬里諾正站在碼頭邊和安德森、布雷說著什麼,仍穿著那件臟汗衫。從他的姿勢來看,佈雷的出現讓他很不自在。布雷轉頭看著我一步步走近,沒有介紹自己,我只好先報上姓名,但沒有伸出手。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對她說。

她對此反應冷淡,似乎從沒聽過我的名字,也不明白我為何出現在這裡。

「我想我們倆最好談談。」我加了句。

「你說你是誰?」布雷問。

「噢,拜託,」馬里諾忽然插嘴道,「她明明知道你是誰啊。」

「隊長。」佈雷的語氣帶著恐嚇。

馬里諾立刻安靜下來。安德森也是。

「我是凱·斯卡佩塔。」我又說了一次,儘管她早已知道,「首席法醫。」

馬里諾翻了個白眼。布雷示意我換個地方說話,安德森發覺她的暗示,立刻露出一臉憤恨與忌妒。我們走向碼頭邊緣,「天狼星號」穩穩漂浮在一旁起伏的混濁海水中。

「很抱歉,一時沒認出你。」她說。

我沒做聲。

「我確實太失禮了。」她繼續說。

我依然沉默。

「我早該約你見面,可實在太忙了。我們都很忙。說真的,在這種情況下見面,」她微笑著說,「其實很不錯。」

黛安·布雷頭髮烏黑、五官完美,是個十足的高傲美女。她極其出眾的相貌令那些碼頭工人簡直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是這樣的,」她以不變的冰冷語調說,「我遇到一個小麻煩。我是馬里諾的上司,可他似乎覺得他歸你管。」

「沒這回事。」我終於開口。

她嘆了口氣。

「你讓這個城市裡經驗最豐富、最清廉的兇殺調查組警探沒有用武之地,布雷副局長,」我對她說,「而我竟沒接到通知。」

「的確應該讓你知道。」

「你到底想怎樣?」我問她。

「該補充一些新鮮血液了,讓那些不排斥使用電腦和電子郵件的警探充分施展才能。你可知道馬里諾連WORD都不會用,還在用兩根指頭敲打字機?」

我不敢相信她竟會說這種話。

「更別提他身上的其他毛病,例如固執、屢次違規、不服從命令等等,他的行為處處讓警局蒙羞。」她繼續說。

安德森已徑自走開,馬里諾正獨自站在車旁,倚著車身抽煙。他肩膀寬厚,手臂毛茸茸的,箍在肚子上的長褲似乎就快掉落。他的目光迴避著我們,我知道他備感委屈。

「為什麼這裡沒有現場鑒定人員?」我問佈雷。

—個碼頭工人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同伴,雙手捂著胸口,假裝那是布雷豐滿的胸部作勢撫摸著。

「你又為什麼到這裡來?」我接著問道。

「因為我發現馬里諾跑了過來,」她答道,「我早就警告過他。我要親自證實他是否真敢違抗我的命令。」

「他來這裡是因為犯罪現場不能沒有警察。」

「他來是因為自己願意。」她注視著我說,「也因為你要他來。這才是真正原因,不是嗎,斯卡佩塔醫生?馬里諾是你的專屬警探,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她的眼神似乎專愛刺探常人難以想見的無聊角落,彷彿要悄悄潛入我內心的角落,窺視各種情感。她仔細端詳我的面孔、身體,不知是否正拿我的一切和自己進行比較,或者正在評估她渴望擁有的某樣東西。

「別把他扯進來,」我對她說,「你這是在扼殺他的鬥志。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但他不是你能掌控的。」

「從來沒人掌控得了他,」她說,「所以他們才把他交給我。」

「交給你?」

「安德森警探是新鮮血液。說真的,我們警察局真的需要更多像她這樣的人。」

「安德森警探太稚嫩了,專業不精而且缺乏膽識。」我說。

「憑你的豐富經歷,你應該有容忍新人的雅量,甚至給她些許指導,不是嗎,凱?」

「倘若自己不用心,誰都幫不上忙。」

「我猜一定是馬里諾告訴你的。在他眼裡沒人在專業、訓練、膽識等方面足以勝任他的工作。」

我被她激怒了。我移到上風處向她步步逼近,要讓她親自嗅到現實的腐味。

「不准你再這麼對我,布雷副局長,」我說,「別再打電話給我或我的辦公室,要我到犯罪現場來指導一個連採集證據都懶得做的蠢貨。還有,別叫我凱。」

她匆匆退避,因為我身上的臭味,而我的話也令她畏縮。

「改天我們一起吃飯吧。」她搪塞道,一邊回頭召喚她的司機。

「西蒙斯?我下一項預約是幾點?」她說著望向貨輪,顯然十分享受眾人的矚目。

她姿態撩人,時而輕扶腰部,時而將雙手插在制服長褲的後口袋裡、挺著胸脯,或者下意識地撫摸垂在胸前的領帶。

西蒙斯是個英俊健美的男子。他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展開,紙張微微顫抖著。她向他挨近時,他清了清嗓子。

「兩點十五分,長官。」他說。

「我看看,」她彎腰貼近他,身體輕觸他的臂膀,從容地看了看行程安排然後抱怨起來,「哦,老天!又是那個白痴校董事會!」

西蒙斯警官挪動一下位置,汗珠從鬢角淌下。他看起來緊張極了。

「打電話給他取消約會。」布雷說。

「遵命,長官。」

「真是的,也許我該重排一遍行程。」

她接過他手中的行程表,像只慵懶的貓一般斜倚著他。這時我驚訝地發覺安德森臉上掠過一絲憤怒。我朝著自己的車走去,馬里諾追了上來。

「看見她賣弄風騷的樣子了嗎?」他問我。

「一點都沒錯過。」

「別以為人們不會說閑話#告訴你吧,這婊子絕對是禍水。」

「她究竟是什麼來歷?」

馬里諾聳了聳肩。「沒結過婚,沒人配得上她。到處和有權有勢的已婚男人勾搭。她只迷戀權力,醫生。有傳言說她想當下一任公共安全部部長,這樣一來聯邦所有警察都得拍她的馬屁。」

「不可能。」

「別這麼早下結論。我知道她認識不少州政府的高官,這也是我們奈何不了她的原因之一。她有備而來,這一點不用懷疑,像她這種蛇蠍女人向來計畫十分周密。」

我打開行李廂,不久前的惡劣情緒又在一瞬間湧現出來,極度的疲憊和沮喪使我幾乎癱倒在車門上。

「你不會今晚就解剖吧?」馬里諾問。

「當然不,」我喃喃道,「這對他也不公平。」

馬里諾疑惑地望著我,看著我脫下工作服和鞋套,用雙層袋子裝好。

「馬里諾,請給我一根煙。」

「真不敢相信你又抽煙了。」

「倉庫里堆了至少有五千萬噸煙草,那股味道讓我實在忍不住。」

「我聞到的可不是煙草味。」

「告訴我局裡究竟怎麼了。」他替我點火時,我問。

「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很確定她一定對你說了不少。」

「沒錯,的確如此。但我沒弄明白,她掌管的是穿制服的部門而不是調查組。她說從來就沒人管得了你,可見麻煩是她自找的。為什麼呢?她上任時你根本不在她的部門。為什麼她對你的事這麼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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