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設定好防盜警報器,鎖上房門,撥亮車庫燈,打開設在車庫裡那間上下都有通風孔的杉木更衣室,這裡放著登山靴、防水褲、厚皮手套和塗著蠟一般特殊防水塗層的Barbour夾克。
我還在這裡存放了許多襪子、內衣、連身工作服等從沒拿進屋裡的衣物。它們旅程的終點是那個大型不鏽鋼水槽、那台從不用來清洗日常衣物的洗衣機和烘乾機。
我把一件連身衣、一雙黑色銳步運動鞋和一頂印有OCME——首席法醫辦公室字樣的棒球帽丟進行李箱,然後檢查我的哈利伯頓鋁箱里是否有足夠的乳膠手套、大容量塑料袋、裹屍布、相機和底片。我心情沉重地出發時,本頓的遺言再次掠過腦海。我試圖擺脫他的聲音、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和他肌膚的觸感。我想忘了他,但力不從心。
我打開無線電,沿市中心高速公路駛向第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里士滿的晴空在陽光下閃耀。在隆巴迪公路收費區減速時車載電話響了,是馬里諾。
「只是想通知你,我會順便過去一趟。」他說。
我改換車道時引來一陣喇叭聲,差點撞上一輛忽然竄出的銀色豐田。那個司機繞過我超車時,嘴裡不乾不淨地叫嚷著。
「去你的!」我氣憤地沖他吼道。
「什麼?」馬里諾在話筒里大聲說。
「遇到一個可惡的白痴司機。」
「哦,很好。你聽過路怒症嗎,醫生?」
「當然,我剛經歷過。」
我在第九街出口轉彎,朝辦公室開去,並打電話告訴羅絲我兩分鐘後就到。駛入停車場時,我看見費爾丁正抱著探照儀盒子和延長線等在那裡。
「我們那輛雪佛蘭公務車還沒開回來吧?」我問。
「還沒有,」他說著將裝備放進我的行李廂,「你開這玩意兒過去可夠招搖的。那些碼頭工人肯定會死死盯著這輛黑色賓士和裡頭的金髮美女。你還是開我的車吧。」
為慶祝終於辦妥了離婚,我這位體格壯碩的副手不久前才將他的福特野馬換成紅色雪佛蘭克爾維特跑車。
「事實上這主意相當不錯,」我淡然說道,「只要你不介意。不過,如果是V-8引擎我就借。」
「哦,明白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你知道怎麼走吧?」
「知道。」
根據他給出的路線,我一路往南,接近彼得斯堡時離開公路,駛經菲利普-莫里斯工廠,橫穿鐵路,又沿一條窄窄的小路穿過一塊林木雜草叢生的空地。最終到達一處安全檢查站時,我感覺自己像闖入了某個禁地。檢查站的另一邊是調度場和數百個堆放了三四層、如貨車大小的橙色集裝箱。一位認真執勤的警衛走出崗哨亭。我搖下車窗。
「有事嗎,女士?」他用軍人特有的刻板語氣問道。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回答。
「你找哪一位?」
「我來看看那位死者,」我解釋說,「我是法醫。」
我向他出示證件,他接過去端詳了片刻。我感覺他不明白法醫是什麼,也不準備問。
「原來你是首席,」他把黑色舊錢包遞還給我,「哪種首席?」
「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我說,「警方正在等我。」
他回到崗哨亭打電話,我則逐漸失去了耐心。每次因公進入某個安檢區域時,我總得經歷這類事情。我原本以為原因在於我的性別,早年間也許這的確是部分因素——至少在某些情況下如此。而如今,我相信暴力、犯罪和法律的威脅才是真正原因。那位警衛記下我的車型和車牌號,讓我在登記板上簽名,然後給了我一張來訪通行證。但我沒有佩戴。
「看見那棵松樹了嗎?」他伸手指著說。
「我看見好幾棵。」
「有點彎的那棵。從那裡左轉直走就可以到水邊了,女士,」他說,「慢走。」
我驅車向前,行經散置著的巨型輪胎和幾棟掛著「美國海關暨聯邦海運大樓」招牌的紅磚建築。港口建有數排巨大的倉庫,無數橙色集裝箱排列在卸貨碼頭旁,有如群聚在食槽邊進食的動物。貨輪「歐羅克利普號」和「天狼星號」停泊在詹姆斯河碼頭,每艘都足有足球場的兩倍長。游泳池大小的艙口敞開著,上方數百英尺處懸吊著起重機懸臂。
發現腐屍的集裝箱已被安置在輪架上,四周圍繞著用交通圓錐筒固定的警戒線。無人靠近。事實上,附近也不見警察的身影,只有一輛沒有標誌的藍色雪佛蘭凱普瑞斯汽車停靠在碼頭邊,坐在裡面的司機正和窗外一名身穿白襯衫打領帶的男子交談。卸貨工作已經暫停。戴著頭盔、身穿反光背心的碼頭工人無聊地在一旁抽煙、喝汽水或瓶裝水。
我給辦公室打電話找到費爾丁。
「我們是什麼時候接獲通知的?」我問他。
「稍等,我查一下記錄。」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響起,「十點五十三分。」
「屍體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這個,安德森好像不太清楚。」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我說過,她是新人。」
「費爾丁,這裡除了她就沒有別的警察了,我猜那大概是她吧。她向你通報這起案子的時候到底怎麼說的?」
「發現時已死亡,屍體腐爛,要求你趕往現場。」
「她指名要我來?」我問。
「每個人都指名要你,這沒什麼新鮮的。不過她說是馬里諾要她找你去現場的。」
「馬里諾?」我驚訝地問,「他要她找我?」
「是啊,我想他的確有點莽撞。」
我想起馬里諾說過他會順便來趟現場,不禁愈發氣憤。為何他讓一個新人對我下令,接著又聲稱會順便過來瞧瞧我們的進展?
「費爾丁,你最近一次和馬里諾說話是什麼時候?」我問。
「好幾周以前了。相當不愉快。」
「只怕你的火氣還不及我的一半,要是他真敢來到現場的話。」我說。
在搬運工人的注視下,我下車打開行李廂,取出銀箱、連身工作服和鞋子,朝那輛沒有警方標誌的車走去,心中愈發惱火,沉重的鋁箱不斷撞擊著我腿側。
穿白襯衫打領帶的男子似乎覺得很熱,他手搭涼棚四處觀望,發現盤旋在港口上空約四百英尺處的兩架電視台新聞採訪直升機時,顯得十分不悅。
「可惡的記者。」他嘟囔著,轉頭看我。
「我在找這個犯罪現場的負責人。」我說。
「我是。」凱普瑞斯汽車裡傳出女人的聲音。
我彎下腰,透過車窗看到車裡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的皮膚曬得黝黑,一頭褐色短髮利落地梳向腦後,鼻樑和下巴的線條顯得十分剛毅。她眼神凌厲,身著退色的寬鬆牛仔褲、黑色系帶皮靴和白色T恤,槍垂在臀部,警徽則用吊鏈別在衣領上。車裡冷氣開得很足,收音機里的輕搖滾樂聲蓋過了對講機里的警方對話。
「你大概就是安德森警探吧。」我說。
「雷內·安德森。沒有第二個。你一定就是那位有名的法醫了。」她說話時的傲慢讓我想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警察。
「我是喬伊·肖,港口主管,」男子自我介紹,「想必你就是警衛剛在電話里提到的那位女士了。」
他年齡和我相仿,金髮藍眼,皮膚由於長時間的暴晒而皺紋密布。從表情可以看出,他對安德森和這天發生的事情已相當厭煩。
「在我開始工作前,你是否需要讓我了解什麼情況?」我在呼呼的冷氣聲和直升機的轟響里提高嗓門對安德森說,「例如為什麼現場看不見一個警察?」
「因為沒必要,」安德森說著用膝蓋頂開車門,「你來這裡時應該也發現了,這地方可不怎麼好找。」
我把鋁箱擱在地上。安德森繞過車子走向我,這時我才詫異地發現她竟如此嬌小。
「我能告訴你的不多,」她對我說,「你看到的這些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一個集裝箱,裡面裝著一具腐臭的屍體。」
「不,你可以告訴我的太多了,安德森警探。」我說,「屍體是什麼時候怎麼被發現的?你是否親眼見到了?是否有人接近過屍體?現場是否遭到破壞?最後這個問題的答案最好是否定的,否則你恐怕得擔責任了。」
她大笑起來。我開始套上工作服。
「根本沒人進去,」她說,「沒人有這個膽量。」
「你不必進集裝箱也知道裡面裝著什麼。」肖接著說。
我穿上黑色銳步運動鞋,戴上棒球帽。安德森望著我的賓士。
「也許我該申請調到州政府工作。」她說。
我上下打量著她,說道:「我建議你最好先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再去那裡。」
「我必須先打幾個電話。」她說著走開了。
「我無意干涉任何人的工作,」肖對我說,「可我想知道這究竟怎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