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周一早上,一場狂風暴雨驟臨。我開車到辦公室時,一路雨刷急掃,還開了冷風以免車窗上蒙上霧氣。打開車窗投代幣券的一會兒工夫,我的衣袖就濕了。不巧的是,大樓後門入口處的車庫裡停著兩輛靈車,我只好把車停在外面,花十五分鐘衝過停車場,拿鑰匙打開大樓正門。後果可想而知,我渾身濕透,頭髮滴著雨水,走進大樓時鞋子吱嘎作響。

我先査看日誌,確認昨晚是否有新案子進來。一個兒童在自己雙親的床上死亡;一個老婦人死於服藥過量;還有一樁牽涉毒品的槍擊案發生在位於城市邊緣,文化、治安日趨沒落的保障性住宅區。多年來,里士滿一直名列全美最暴力的城市之一,人口不到二十五萬,每年發生的兇案卻有一百六十件之多。

警方成了替罪羊。甚至當我的辦公室公布的統計數據不符合政客期待,或者刑案審理拖沓時,連我也成了譴責對象。類似的非理性態度時常令我愕然,這些當權者似乎從未想過,有一門學科叫預防醫學,這是遏止致命疾病的唯一途徑。例如對付小兒麻痹,注射疫苗當然強過事後治療。我合上日誌,走出辦公室,拖著濕漉漉的鞋子穿過空蕩蕩的走廊。

來到更衣室,我已經開始發抖,於是迅速脫掉濕黏的套裝和襯衫想換上工作服,結果越急越亂。終於套上了實驗袍,我拿毛巾擦乾頭髮,隨手撫平。鏡子里的我看上去是那麼疲憊焦慮。最近我沒吃好也沒睡足,對咖啡和酒精亦無節制,重重的黑眼圈就是這些惡習的體現,當然,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嘉莉帶給我的那些難以消弭的憤怒和恐懼。她的藏身之地尚未被人發現,但在我心中她似乎無處不在。

接著我來到休息室,看見向來對咖啡避而遠之的費爾丁在沖泡花草茶。他對健康的執著讓我更加沮喪,因為我已經一周多沒作運動了。

「早安,斯卡佩塔醫生。」他招呼道,似乎心情不錯。

「但願平安,」我邊說邊伸手去拿咖啡壺,「目前我們的任務不算重,就交給你了。內部會議由你負責召開,我有很多事得忙。」

費爾丁身著法式袖口的黃色襯衫和摺痕筆直的黑色長褲,配以色彩鮮明的領帶,顯得神清氣爽。他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散發出令人愉悅的氣息,連鞋子都擦得鋥亮。和我不同,他從來不會讓周圍環境干擾自己對健康的重視。

「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的,」我上下打量著他說,「傑克,難道你從來沒有情緒上的困擾,比如沮喪或者壓力,或因酷愛巧克力、香煙、威士忌這些東西而苦惱?」

「一旦我開始放縱就會對自己的健康過分憂慮,」他啜著花草茶,透過水霧看著我說,「這樣反而不好。」

隨即他陷入了沉思。

「你的話讓我想起,我最惡劣的行為大概是忽略了老婆孩子,找各種借口不回家。我實在是個不知體貼的渾蛋,他們也因此對我怨恨了好—陣。所以說,其實我也有自我毀滅的傾向。但我向你保證,」他又說,「如果你能抽出時間來快走、騎車、做做俯卧撐或腹背運動,肯定會有意外收穫。」他說著走開了,又加了句:「身體就是天然嗎啡,不是嗎?」

「謝了。」我目送他離去,很後悔自己提起這個話題。

剛在辦公桌前坐下,羅絲便出現了。她頭髮別在腦後,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套裝十分符合高層管理人員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她把一份口錄文件放在書柜上,「管制局的麥戈文剛打來了電話。」

「哦,」這激起了我的興趣,「有事嗎?」

「她說她要到華盛頓度周末,走之前想和你見個面。」

「什麼時候?想談什麼?」我開始在文件上簽名。

「她說待會兒就到。」羅絲說。

我錯愕地抬起頭。

「她是在車裡打的電話,要我轉達你,她正在Kings Dominion樂園附近,二三十分鐘後到達。」羅絲解釋道。

「那麼一定是有要緊事。」我喃喃著,打開一盒玻片。然後掀去顯微鏡的塑料套,打開照明燈。

「你不必勉強自己見她,」一向對我呵護備至的羅絲說,「她又沒有預約,也沒問你是否有空。」

我把一塊玻片放在顯微鏡台上,透過鏡頭觀看玻片上的胰臟切片,那些本應干縮的粉紅色細胞周邊透明且疤痕斑斑。

「毒素消散得很快,」我對羅絲說,然後換上另一塊玻片,「丙酮除外,」我補充道,「那是葡萄糖不完全代謝的副產品。腎臟的近端曲細小管內襯細胞有高壓滲透性空泡化現象,意味著這些細胞不是粉紅色的立方體,而是清澈、鼓脹並有所擴張。」

「又是桑尼·昆恩。」羅絲陰鬱地說。

「另外,從他的長期病歷報告中我們發現他的呼吸有水果甜味,還有體重降低,乾渴尿頻等癥狀,全是胰島素缺乏的臨床表現。倒不是說我不相信祈禱,但至少不像他的家人告訴記者的那樣。」

桑尼·昆恩是個十一歲的男孩,於八周前死亡。父母是基督教科學會成員。對於他的死因,我一開始就非常肯定,但保險起見還是等到進—步的化驗報告完成以後再確認。簡單來說,這個男孩的死是沒有受到妥善的醫療照顧所致。而他身為基督教科學會成員的父母極力抗拒驗屍,並在電視上指控我對其兒子的遺體進行宗教迫害及損毀。

羅絲理解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對這起案件的感受,她說:「你想給他們打電話嗎?」

「我想儘快了結,是的,我要打。」

她在關於桑尼·昆恩的一大疊厚厚的文件里翻找,草草記下一個電話號碼給我。「祝好運。」她說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我撥出電話,忐忑不安。「昆恩太太?」接聽的是一個女人。

「我就是。」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手上有桑尼的……」

「你把我們害得還不夠苦嗎?」

「我想你應該願意知道你兒子為何……」

「我兒子的事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她打斷我。

我聽見有人接過她手中的話筒,心臟狂跳。

「我是昆恩。」這個在宗教信仰自由庇蔭下失去兒子的男人說。

「桑尼是因罹患糖尿病,並由嚴重糖尿病酮酸中毒引發急性肺炎而死的。對你承受的痛苦我表示非常難過,昆恩先生。」

「你們弄錯了,誤診了。」

「沒有錯,昆恩先生,也沒有任何失誤,」我竭力壓抑著心中的怒意,「我只能建議,萬一你的其他孩子也出現和桑尼同樣的癥狀,請一定立刻送醫治療,以免再次遭受不幸……」

「我不需要法醫來教我怎麼養育小孩,」他冷冷地說,「法庭見,女士。」

非上法庭不可的是你,我暗想。我知道州政府將會以虐待及疏於照顧兒童的罪名起訴他和他的妻子。

「以後別再打來了。」昆恩先生掛斷了電話。

我心情沉重地將話筒放回原處,抬頭看見蒂恩·麥戈文正站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里,從表情可以看出,剛才的一切她全聽見了。

「蒂恩,請進。」我說。

「我還以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夠折磨人了呢,」她拿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打量著我,「我知道你不得不面對這種事,但從沒親眼見識過。倒不是說我從不和家屬打交道,但至少不必向他們解釋他們的親人是由於氣管或肺部吸入濃煙而死。」

「這是最艱難一步。」我說,一顆心直往下沉。

「你大概是最不受歡迎的信使吧。」

「也不盡然。」我說,但內心清楚,在我的餘生,昆恩先生嚴厲的斥責將一遍遍在腦海中響起。此刻我腦中充斥著各種聲音,激憤、痛楚,甚至責難的吶喊和憤怒的禱告,因為我願意聆聽,也有勇氣碰觸他們的傷口。我不想和麥戈文談這些,更不願和她靠得太近。

「我必須打幾個電話,」我說,「你要先喝杯咖啡嗎?或者坐一會兒?我猜你對我的新發現會很感興趣的。」

我先致電位於威爾明頓的北卡羅萊納大學。儘管還不到九點,教務已經到了辦公室。他彬彬有禮,但沒有提供任何幫助。

「我完全了解你來電的用意,也非常樂於協助,」他說,「不過,沒有法院的命令,我們實在無法透露任何學生的個人信息,通過電話透露當然更不可行。」

「謝德先生,事關重大的謀殺案。」我提醒他,耐心正被一點點消磨。

「我了解。」他還是那句話。

事態全無進展。我無奈地掛斷電話,頹喪地將注意力轉回麥戈文身上。

「他們只是害怕家屬找麻煩,想撇清責任罷了,」麥戈文說出我早已明了的事實,「不等我們拿出非常手段他們是不會屈服的。所以放手去做吧。」

「沒錯,」我木然地說,「你找我有事嗎?」

「我知道化驗室報告出來了,至少是一部分的。上周五晚上我打電話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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