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窗前濃霧瀰漫,匡提科異常安靜,整晚沒聽到一聲槍響,仿如海軍陷入集體沉睡。我走出通往電梯的雙層安全玻璃門時,聽到警衛咔嗒一聲打開隔壁的房門。
我按了下樓的按鈕,瞥見兩個穿傳統制服的女探員一左一右挾著一名身材苗條的黑人女子。勞倫·麥庫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我們似曾相識。她的深色眼睛顯得高傲和叛逆,那似乎是她賴以生存、得以炫耀的源泉。
「早上好!」我面無表情地說。
「斯卡佩塔醫生。」我們四人擠在電梯里,一名探員拘謹地向我打招呼。
電梯抵達一樓,一路無人做聲。我在這個教漢德製造原子彈的女人身上嗅出一股酸腐味。她身穿退色緊身牛仔褲、運動鞋,曼妙身材在白色長衫的遮掩下若隱若現,這也許就是促使艾丁走上絕路的致命武器。我站在她和看守探員後面,只看到她的側臉。她不時舔舔嘴唇,瞪著前方在我看來開得太遲的門。
沉默與室外的霧一樣濃重,我們終於到達一樓出了電梯。我看著兩名探員帶麥庫姆離開,沒碰她半根手指,這麼做確實沒必要。她們帶勞倫·麥庫姆通過長廊,轉進被稱為「沙鼠隧道」的多條通道中的一條。意外的是,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一眼,迎著我帶有敵意的眼神,隨即移開目光。我希望她每一步都距入獄的漫長生涯更近。
我爬上樓梯,步人牆上貼滿美國各州州旗的自助餐廳,在角落的羅得島州旗幟下碰到韋斯利。
「我剛剛碰到勞倫·麥庫姆。」我放下手中的托盤。
他看著手錶說:「她今天要接受一整天的審訊。」
「你認為她能提勝么有用信息嗎?」
他拉過鹽罐和胡椒罐。「不能,太遲了。」他只是簡單地說。
我吃著炒蛋白和烤吐司,喝著黑咖啡,看到新探員和警察們在吃蛋卷和奶蛋格子餅,有些人在自製培根臘腸三明治,不覺承認人真是愈老愈無趣。
「我們該走了。」我端起托盤。有時,吃東西是件不值得費神的事。
「我還沒吃完呢,長官。」他晃著湯匙。
「你已經吃完格蘭諾拉營養燕麥卷了。」
「我還想再吃點。」
「不行,沒時間了。」我說。
「我在考慮一件事。」
「好吧。」我盯著他,想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我在想《漢德之書》到底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丹尼只是拿到那本書,並很可能把它轉給艾丁,那時就開始出問題了。」
「為什麼你認為它很重要?」
「你身為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應該知道。那本書能告訴我們他們如何行事,讓他們的行為有跡可循。」
「真可怕。」
九點鐘,我們穿過練靶場走到草坪邊人質救援小組平常進行演習的消防站附近。今早這裡空蕩蕩的,恐怕除了我們的飛行員維特,其他人都調派到舊岬了。維特長相斯文,穿著合身的黑色飛行裝,站在藍白條紋的貝爾222旁,這架雙螺旋槳直升機屬於聯邦電力公司。
「維特。」韋斯利朝他點點頭。
「早上好。」登機時我說。
這是一個有四把椅子的小型機艙,另一名飛行員在研究地圖,羅德參議員則全神貫注地閱讀報告,司法部長坐在他對面,專心地在看一份文件。他們剛從華盛頓飛來,看起來這幾天都沒睡好。
「你好嗎,凱?」參議員頭也不抬地說。
他穿著黑色西裝和衣領挺括的白襯衫,打深紅色領帶,袖口夾有參議院的鏈扣。瑪西婭·格羅德基則穿著淺藍色襯衫和外套,配珍珠項鏈。她是位相當傑出的女性,外表強悍,活力四射。她從弗吉尼亞起步,此前我們從未謀面。
飛機升空至清朗亮麗的藍天,韋斯利確認了我們彼此認識。我們飛掠此時還空置的黃色校車,繼而看到幾棟宅院稀疏坐落在浮著幾隻鴨子的沼澤和數英畝森林之間。直升機沿詹姆斯河飛行,倒影在水面上一路靜靜呈現。
「我們將馬上飛過州長專屬直升機著陸處。」韋斯利說。與飛行員對話需要耳機,我們之間則可以直接交談。「那是聯邦電力公司的不動產,布雷特·韋斯特目前住在那裡。他是負責營運的副總裁,住得起這棟價值九十萬美元的房子。看到了嗎,就是那棟後面有游泳池和籃球場的磚造豪宅。」
新興小區里有多棟帶游泳池和庭園的豪宅,還有高爾夫球場和遊艇倶樂部。聽說韋斯特擁有一艘遊艇,但未曾見得蹤影。
「這位韋斯特先生現在在哪裡?」司法部長問。飛機此時轉向北方奇克哈默尼河和詹姆斯河交匯處。
「目前還不知道。」韋斯利望著窗外。
「我認為他與這件事有關。」參議員說。
「毫無疑問。事實上,聯邦電力公司決定在薩福克設立地方辦事處時,是向一個叫約書亞·漢斯的農夫買的地。」
「他的記錄也被盜了。」我打斷他的話。
「黑客嗎?」格羅德基問。
「沒錯。」
「你們拘留她了?」她問。
「是的。顯然她和泰德·艾丁在交往,這就是他會捲入這件事並最後被殺的緣故。」韋斯利神情嚴肅,「我敢確定,韋斯特一開始就是漢德的共犯。你們現在可以看到地方辦事處了。」他指給大家看,「知道嗎,」他語帶譏諷,「就在漢德的大本營隔壁。」
地方辦事處由停著多功能卡車的大停車場、加油站和幾棟樓頂噴繪著聯邦電力公司紅色字樣的複合式建築組成。我們飛繞一圈,掠過樹叢,納瑟蒙河畔五十五英畝的漢德居所忽然出現在下方,傳言中的高壓電網圍牆高高聳立。
漢德的大本營里有各式小型房屋和營房,他自己的宅邸是座歷經風吹日晒、擁有數根高大白色立柱的建築。但這並非我們擔心的,我們還看到其他的建築。成排倉庫般的大型木造房屋沿鐵軌通往大規模走私貨物的碼頭,碼頭上矗立著一架巨型起重機。
「這可不是一般的穀倉。」司法部長細細觀察,「從他農場運送出去的是什麼東西?」
「也許該說運進來的?」參議員說。
我告訴他們殺害丹尼的兇手不慎帶入我賓士車的東西。「這可能是儲存容器的地方。」我說,「這些木造建築足夠大,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起重機、火車和卡車。」
「丹尼·韋伯遇害確實與新猶太復國主義者有關。」司法部長說,一邊焦慮地撥弄著她的珍珠項鏈。
「兇手至少可以自由出入這些儲存容器的倉庫。」我回答,「我們通過顯微鏡看到大量貧化鈾粒子,因此這裡應該全是貧化鈾。」
「也就是說,這個人鞋底沾有鈾而自己並不知道。」羅德參議員說。
「毫無疑問。」
「我們應該突擊捜查這個地方,看看到底能找到什麼。」他接著說。
「是的,先生,」韋斯利同意,「等時機成熟時。」
「法蘭克,目前我們無法證實他們做了什麼。」格羅德基說,「我們沒有確切證據,新猶太復國主義者並沒作出任何聲明。」
「我知道司法必須遵照一定程序,但這件事實在太荒謬了。」羅德說著向外看去,「除了狗,下面沒有半個人影。這你怎麼解釋?要是新猶太復國主義者與這些事無關,所有人都去哪兒了?我想我們都心知肚明。」
圍欄里的德國短毛獵犬狂吠著,朝我們盤旋的空中猛撲。
「老天,」韋斯利說,「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們所有人現在都在舊岬。」
我也沒想到,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中。
「我們本以為這幾年新猶太復國主義者吸收了很多新成員,」韋斯利說,「但事實上可能沒有。也許只有參與襲擊核電廠行動的人才會接受培訓。」
「約珥·漢德一定也在裡面。」我看著韋斯利。
「知道他住在這裡。」他說,「我認為他很可能搭上巴士,和其他人一起進入發電廠,因為他是他們的領袖。」
「不,」我說,「是他們的神。」
—陣沉默。
隨後格羅德基說:「他是瘋子。」
「不,」我說,「他不是瘋子,這就是問題所在。他是惡魔,這才是最糟的。」
「他的狂熱攸關他在發電廠的一切作為,」韋斯利說,「如果他裡面——」他斟酌著詞句,「裝載燃料組件的駁船無法順利離開,同時自身遭到威脅,襲擊事件隨時會變成自殺任務。」
「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麼說,」格羅德基聽不下去了,「他們的動機不明顯。」
我想到了《漢德之書》。一個從沒看過這本書的人,真的難以想像作者是什麼樣的人,竟寫得出此等殘暴之事。飛越海軍艦隊成排的現役油輪和運輸船時,我看了司法部長一眼。船舶停泊在詹姆斯河上,遠遠望去弗吉尼亞州似乎被包圍了,在某種意義上它的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