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當晚我回家準備衣物,拿出保險柜里的護照。我一邊神經質地整理行李,一邊等待傳呼機響起。費爾丁一小時前找我,想知道最新情況。舊岬的屍體還在歹徒手上,我們根本不知道究竟還有多少工作人員被困在發電廠里。

在屋外警車的護衛下,我整夜睡得不安穩,早上五點,鬧鐘準時喚醒了我。一個半小時後,我到達亨利哥郡的巨富航空站,這裡通常是富翁們停直升機或私人飛機的機場,其中的一架噴氣式飛機正在等著我。韋斯利和我禮貌但拘謹地互相問候,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即將一起漂洋過海。不過,在他們建議我去倫敦以前,韋斯利已依計畫提前造訪過大使館,而塞申斯少將對我們的事並不知情。無論如何,我有機會仔細審視超出我掌控能力的這種關係了。

「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你的動機。」噴氣式飛機如一輛裝著機翼的賽車般起飛時,我對韋斯利說,「還有這個,」我左右張望,「調查局什麼時候開始用噴氣式飛機了,這也是五角大樓的安排嗎?」

「必要時什麼設施都可以用。」他說,「聯邦電力公司會提供所有資源協助我們解除這場危機,飛機是他們的。」

白色噴氣式飛機內部的胡桃木鑲板與青綠色皮椅相當雅緻,但噪音很大,我們無法輕聲交談。

「你使用他們的資源難道一點也不擔心?」我問。

「他們和我們一樣對目前的局勢很惱火。就我們所知,聯邦電力公司確實出了一兩個害群之馬,但其他人是無辜的。事實上,公司及其員工都是受害者。」

他注視著前方駕駛艙里兩名體形健碩、身著制服的飛行員。「飛行員是人質救援小組的人,」他補充道,「起飛前我們檢查過這架飛機上的所有螺帽和螺栓。所以別擔心,況且,還有我與你同行。」他凝視著我,「我再說一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燙手山芋已交給了人質救援小組。等到需要與恐怖分子對話,至少可以辨識出他們身份的時候,我才接手。我認為他們撐不了多久。」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倒了咖啡。

他從我手中接過咖啡,我們的手指輕輕相擦。「因為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急需那些燃料組件,但每天能拿走的數量有限。」

「他們關上反應爐了嗎?」

「據電力公司的人說,恐怖分子控制發電廠後立刻關閉了反應爐。他們目的明確,迅速展開行動。」

「他們有二十個人。」

「這只是他們聲稱進入模擬控制室的人數。我們無法確定現在裡面究竟有多少人。」

「這個行事日程,是什麼時候排定的?」

「電力公司說十二月初時他們將時間定在二月底。」

「但他們提前行動了。」從最近發生的事來看,這也在意料之中。

「沒錯,」他說,「就在艾丁遇害的前兩天,日程突然更動。」

「看來他們是冒險行事,本頓。」

「也許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沒時間再準備了。」他說,「對我們而言,這有好有壞。」

「人質的事該作何解釋?以你的經驗判斷,他們為什麼會放走那些人?」

「我不了解他們。」他望著窗外,臉龐在柔和的側光下顯得更加剛毅。「老天,」我說,「要是他們把燃料拿出來,我們面臨的就是全國性的災難了。那些燃料組件有好幾噸重,而且放射性極強,人一旦接近馬上就會死亡。他們要怎麼將燃料組件運出舊岬?」

「發電廠四周環水,可用於冷卻反應爐。我們在詹姆斯河上游看到了一艘駁船,應該是他們的。」

我記得馬里諾曾說過那些駁船用來裝載大型板條箱到新猶太復國主義者的農場,便問:「我們能打那艘駁船的主意嗎?」

「不,我們不能動那些駁船、潛水艇,目前為止一切都維持原狀,按兵不動,除非救出所有人質。」他啜了一口咖啡。地平線逐漸變成淡金色。

「最理想的情況是,他們達到目的就離開,不再殺害任何人。」我說,雖然我並不認為事情會這麼簡單。

「不,最理想的情況是我們能就地鎮壓他們的行動。」他看著我說,「我們不能讓滿載髙放射性物質的駁船通過弗吉尼亞河川甚或出海。到那時我們該怎麼辦?恐嚇,還是擊沉它?況且,我猜他們會一路挾持人質,」他遲疑片刻,「而且最後不留活口。」

我抑制不住地想像那些可憐的人質每一下呼吸,神經細胞都會隨之驚跳。我熟知人因恐懼產生的生理和心理反應,那些畫面在腦中騰躍,我深受煎熬。一想到那些自稱新猶太復國主義者的傢伙,我的憎厭就難以言喻,不禁握緊拳頭。

韋斯利看到我泛白的指關節,以為我害怕這趟飛行。「再過幾分鐘就好了,」他說,「已經開始下降了。」

我們降落在肯尼迪機場,一輛機場巴士在鋪著瀝青的飛機跑道上等候。兩名穿制服的強健男子負責駕駛,我沒問韋斯利他們是誰,因為我已猜到。其中一人送我們進入英國航空公司的航站樓,聯邦調查局或五角大樓已跟他們協商好,讓他們留出下班飛往倫敦的協和班機上的兩個座位。櫃檯處,我們隱秘地出示身份證,告訴工作人員我們沒有攜帶武器。奉命來保護我們安全的探員一直跟我們走到候機樓,我再度留意他時,他正假裝瀏覽一疊厚厚的外文報紙。

韋斯利和我在視野寬闊的落地窗前找位子坐下,看著窗外柏油路上一架超音速客機如巨大的蒼鷺,正從附在機身側面的粗管吸食油料。無論如何我都覺得協和式客機不太像商務客機,倒更像火箭,但顯然大部分乘客對其外觀不感興趣。他們開始享用酥皮派和水果,有的則啜飲剛調好的血腥瑪麗。

韋斯利和我幾乎沒怎麼交談,不時掃視周遭的人,我們像印象中的所有間諜或逃亡者一樣高舉著報紙。我留意到與我們舉止相近的人中有一名中東男子,他那雙眼睛讓我想起法庭上的約珥·漢德,那天意外發現他竟是個魅力十足、氣質出眾的男人。倘若他此刻坐在我旁邊,而我對他一無所知,一定會認為他比我們更適合這種場合。

「你還好吧?」韋斯利放下報紙。

「我不確定。」我有點緊張,「告訴我我們現在是否落單了,你的朋友還在這裡嗎?」

他眼含笑意。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你以為我們附近有特工或探員?」

「我知道了,那個走向我們的穿西裝男人是為英國航空公司服務的特工。」

「這麼說吧,凱,除非我們落單,否則我不會刻意告訴你。」

我們對視了好一會兒。我們從未一起出過國,而現在並非舊情復燃的好時機。他穿著幾近黑色的深藍色西裝,內襯常穿的白襯衫和款式保守的領帶。我的打扮同樣低調端莊。我們都戴著墨鏡,也許看起來更像律師事務所的同事。我留意室內其他女人,才意識到一個事實——我從來不像是誰的妻子。

《泰晤士報》在他手中折起時窸窣作響,他瞟了一眼手錶。「該登機了。」當二號班機的廣播再度響起時,他站了起來。

協和式客機能容納一百名乘客,客艙走道兩側各兩個座位,陳設是色調柔和的灰色地毯和皮椅,窗戶小得無法看到外面。乘務員全是英國人,禮貌周到。他們才不在乎我們是聯邦調查局、海軍或中央情報局的人,唯一關心的是我們想喝什麼。我點了威士忌。

「會不會早了點?」韋斯利說。

「以倫敦的時間來說並不算早。」我告訴他,「當地時間晚五個小時。」

「謝謝,我會把表調好的。」他冷冷地說,彷彿這輩子從沒出過國,「我要啤酒。」他對乘務員說。

「現在正在跨時區,喝一杯有什麼不對?」我難以克制自己尖銳的語氣。

他轉向我,與我對視。「你在生氣。」

「這就是你之所以成為犯罪心理分析專家的原因,你善於觀察他人。」

他不動聲地環顧四周。我們坐在艙壁後方,走道另一邊的位子空著,而我也根本不在乎坐後面的是誰。

「我們可以理性地談談嗎?」他輕聲問。

「你教教我怎麼理性,本頓,你每次都在事後才肯談。」

「我不知道你指哪件事。我們一定是哪裡沒溝通好。」

「大家都知道你分居了,除了我。」我說,「露西告訴了我這件事,而她是從其他探員那裡聽來的。流言沸沸揚揚,說我是破壞你們婚姻的第三者。」

「天哪,希望你不是因這些流言覺得委屈。」

「一點也沒有。」

「我不告訴你,是不想受你影響。」他說。

我們低聲交談,身體前傾,肩膀靠在一起。儘管氣氛凝重,我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和身體的溫暖,聞得到他羊毛外套和古龍水的味道。

「我對婚姻作出的任何決定都與你無關。」酒送來後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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