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馬里諾載我到一座在陽光下白得耀眼的圓形建筑前,這幢由托馬斯·傑斐遜設計的建築我最為鍾愛。我沿著蒼蒼古木下的舊石砌柱廊行至著名的洛恩區,這裡有兩排建築,是聯邦政府為禮遇特殊人士提供的住處。

住在這裡相當於榮獲學術成就獎,部分人士甚至將此視為一種非正式榮譽。衛浴設備位於後面的另一棟建築,配置簡單傢具的房間全然未曾考慮居住的舒適度,但我從未聽露西抱怨過,她愛極了在弗吉尼亞州立大學讀書的日子。

露西住在西洛恩區第三館,卡拉拉大理石上的科林斯式大寫字母是在義大利雕刻的。十一號房間外的木製百葉窗還沒打開,早報扔在腳踏墊上。我懷疑她還沒有起床。我敲了幾次門,聽到了腳步聲。

「誰啊?」外甥女的聲音傳來。

「是我。」

片刻沉默後,她驚訝地說:「姨媽?」

「你不打算開門嗎?」我的好心情被她聽來不甚熱情的聲音澆熄。

「嗯,稍等,我馬上來。」

門開了。

「嗨!」她招呼我進門。?

「希望沒吵醒你。」我把報紙交給她。

「哦,那是T.C.訂的。」她是指實際擁有這間房子的朋友,「她去德國前,忘了退訂報紙。我才懶得看報呢。」

我進入房間,這裡和我去年探訪她時的住處並無太大不同。房間很小,有床、洗臉池、擠滿書的書架。松木地板中央空無一物,潔白的牆上除一幅安東尼·霍普金斯在《影子大地》里的海報,別無他物。露西的專業設備在書桌、茶几和椅子上堆得到處都是,傳真機和一個小機器人模樣的電器則放在地板上。

加裝的電話線已經連好,接在閃著綠光的數據機上。我覺得露西並非一個人住,因為洗臉池上有兩把牙刷和隱形眼鏡藥水,而露西從不戴隱形眼鏡。雙人床兩側都有人睡過的痕迹,床頭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行李箱。

「坐在這裡吧。」她從椅子上搬起印表機,讓我靠壁爐坐下,「抱歉,房間亂成這樣。」她身穿印著弗吉尼亞州立大學字樣的鮮橘色運動衣和牛仔褲,頭髮還濕答答的,神情恍惚,「我去燒水。」她說。

「有茶的話,我想來一點。」我說。

我近距離地看著她把水注入壺中,插上電源。她的桌上攤著聯邦調查局證書、手槍和車鑰匙。轉注意到一些檔案夾和幾張信手塗鴉的便簽紙,發現衣櫃里掛著幾件沒見過的衣服。

「和我談談T.C.吧。」我說。

露西撕開茶包。「她主修德語,要在慕尼黑待六個月,所以非常歡迎我來住。」

「她真是個大好人。需要我幫你把她的東西收好嗎?這樣房間至少暫時屬於你自己。」

「你什麼都不需要動。」?

我瞥向窗外,聽到人聲。

「你還是純喝茶,什麼都不加嗎?」露西說。

壁爐里爐火嗶剝作響,煙霧騰起。我毫不驚訝開門時會進來一個女人,但完全沒料到竟是珍妮特,她也對我的出現深感意外。

「斯卡佩塔醫生,」她詫異地說,瞥了露西一眼,「真高興看到你。」

她拿著沐浴用品,用棒球帽兜住幾乎及肩的濕發,身上是運動服和網球鞋。她和露西一樣漂亮健美,重返大學校園讓她看起來似乎更年輕了。

「一起喝茶吧。」露西對她說,遞給我一個馬克杯。

「我們剛慢跑回來,」珍妮特微笑道,「不好意思,頭髮還是濕的。你怎麼有空過來呢?」她席地而坐。

「我有個案子需要一點協助,」我僅透露這麼多,「你也到這裡修虛擬實境課程嗎?」我仔細觀察兩人的表情。

「對,」珍妮特說,「露西現在和我住一起。不知你是否聽說,去年年底我被調到華盛頓的外勤單位了。」

「露西提過。」

「我負責調查白領階層犯罪,」她繼續說,「特別是針對任何可能違反IOC的案子。」

「IOC是什麼?」我問。

露西在我身邊坐下,回答道:「信息剽竊條例。我們所屬的是國內唯一有專業人才應付這類案子的機構。」

「所以調查局是為這個組織才派你們兩個來這裡受訓的,」我試著了解,「但我看不出虛擬實境對黑客人侵計算機資料庫的調查能有什麼貢獻。」

珍妮特沒說話,摘下帽子用手理順頭髮,直盯著爐火。我感覺得出她的尷尬,也能想像整個假期她花了多少精力應付在阿斯彭發生的事。我外甥女移至爐邊,面向我坐下。

「事實上,我們不是回這裡上課的,姨媽,」她面色凝重,「只是看起來如此。這件事我本不該告訴你,但繼續扯謊也毫無意義。」

「用不著告訴我,」我說,「我可以體諒。」

「沒關係,」她眼神熱切,「我想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簡要來說,去年秋天聯邦電力公司遇到一個嚴重問題,他們的計算機系統被黑客入侵。這種事其實很常見,有時一天就會碰上四五次,但從來沒人查清楚。而這次有人竊取並列印出了用戶賬單資料,在審核記錄上留下了行跡。我們奉命調查,遠程追蹤這名罪犯直到弗吉尼亞州立大學。」

「那麼你們還沒找到嫌疑人?」我說。

「沒有。」珍妮特說,「我們和使用那個用戶名的研究生面談過,但他不可能是那名黑客。這一點絕對錯不了。」

「重點是,」露西說,「許多學生的用戶名被盜。那名黑客也曾意圖通過匹茲堡大學的計算機系統竊取聯邦電力公司的資料。」

「是嗎?」

「他最近又開始有所行動,對我們而言這個案子相當棘手。」珍妮特說,「我們得通過大學計算系統追蹤他。」

「沒錯,」露西說,「一個星期沒在聯邦電力公司的計算機系統上發現他的蹤跡了,我猜是因為放假。」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你們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他只想來趟小小的電力之旅,別無其他意圖,」珍妮特直截了當地回答,「也許這樣他就可以隨意開關弗吉尼亞或卡羅萊納州的電燈。誰知道呢?」

「我們相信無論是誰幹的,都一定在學校里,這樣他才能通過互聯網或電話線連上伺服器。」露西自信十足地說,「我們就快逮到他了。」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神秘嗎?」我對露西說,「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有任務在身,不方便討論?」

她猶豫片刻。「你別忘了你也是學校教職員之一,姨媽。」

她所言不假,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雖然我只是學校病理學和司法醫學的客座教授,但還是認為露西這麼做可以理解。我接受了她的說法並原諒了她,可能是為別的理由:她想獨立,特別是在這裡,在這個她度過大學生涯,而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倆的親戚關係的地方。

我看著她,「這就是你那晚匆忙離開里士滿的原因?」

「有人打我的傳呼機。」

「是我找她。」珍妮特說,「我從阿斯彭飛回來,碰到班機晚點等種種煩人的事。露西去機場接我,我們就一起回到了這裡。」

「假期還有人企圖非法入侵計算機系統嗎?」

「有幾個。這個系統時刻有人窺視,」露西說,「換個角度來看,我們並不寂寞。我們奉命到這個秘密偵測站,方便就近調查這個案子。」

「你能陪我走回大廳嗎?」我起身,她們跟著站起來,「馬里諾應該來接我了。」我擁抱一下珍妮特,她的頭髮散發出檸檬的清香。「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常來看我。」我對她說,「我能體諒你父母的心情,天知道我也為這個傢伙操了多少心。」我笑著摟住露西。

屋外陽光明媚,午後天氣回暖,穿一件毛衣就夠了,我真希望能在這裡多待一會兒。短短的一段路,露西沒有稍作逗留,我知道她不想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

「還是像過去一樣。」我輕描淡寫,想掩飾內心的挫敗。

「什麼?」她問。

「你很矛盾,怕別人看見我們走在一起。」

「才怪,我一直引以為傲。」

「但此時此刻,你可不這麼認為。」我語帶譏諷。

「也許我希望你以和我走在一起為榮。我一直這麼想。」

「我無時無刻不以你為榮,即使你闖了禍我不得不把你鎖在廁所里的時候也同樣如此。」

「你這叫虐待兒童。」

「不,相信我,陪審團會一致認為這是宗外甥女虐待姨媽的案子。」我說,「很高興看到你和珍妮特相處愉快,也很高興她從阿斯彭回來後你們能住在一起。」

露西停下腳步看著我,眯著眼迎視陽光。「謝謝你對她說的話,尤其在現在,這對我們意義重大。」

「我實話實說,僅此而已。」我說,「也許有一天,她的家人也會這麼說。」

我們看到了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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