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他到達時露西還沒醒,我正在煮咖啡。我開門讓他進來,門外的景色讓我心情更加低落。里士滿在一夕間變成了冰雪世界,聽新聞說折斷的樹木枯枝阻斷了市區多處交通要道。

「遇上麻煩了嗎?」我關上大門。

「那得看你指什麼?」馬里諾把食物放在一旁,脫下外套交給我。

「交通?」

「我裝了防滑鏈,但昨晚半夜才回家,真是累壞了。」

「喝點咖啡吧。」

「我不喝那種不正宗的玩意兒。」

「瓜地馬拉咖啡豆,保證正宗。」

「小朋友呢?」

「還在睡。」

「噢,這麼幸福。」他又打了個大哈欠。

我在採光良好的廚房準備新鮮水果沙拉。窗外,河水如白錫般緩緩流動,岩石像裹了層釉,林木在熹徽晨光下熠熠生輝。馬里諾倒了杯咖啡,加了大量的糖和奶精。

「你要來一杯嗎?」他問。

「黑咖啡就好。」

「不用提醒,我知道。」

「我從不抱任何期待,」我說,從櫥櫃里拿出盤子,「尤其對男人。他們總是用門德爾遺傳學說當借口,給自已忘記關乎女人的重要細節找種種理由。」

「是嗎?我倒可以列舉一大堆桃麗斯更健忘的證據,她用完我的工具從不記得放回原位。」他在說他前妻。

我在長桌上準備早餐,他東張西望想抽根煙,我阻止了。

「我猜東尼從沒給你準備過咖啡。」他說。

「他除了想讓我受孕,沒為我做過任何事。」

「看來他沒有盡全力,除非是你不想要孩子。」

「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現在呢?」

「還是不想要他的孩子。」我把一碟早餐端給馬里諾,「坐吧。」

「喂,等等,早餐只有這些?」

「那你想吃什麼?」

「天哪,醫生。這不叫食物,這他媽的只是帶著幾粒黑點的綠色薄片。」

「這是我要你帶來的奇異果,你又不是沒吃過,」我好聲好氣地說,「要不我再替你熱幾個百吉餅?」

「這還差不多。多加點奶油乾酪。有罌粟籽口味的嗎?」

「要是你今天做毒品檢驗,準會因嗎啡呈陽性反應。」

「別再給我任何零脂肪的垃圾,簡直跟吃麵糰沒什麼兩樣。」

「不,有差別,」我說,「麵糰好吃多了。」

我沒幫他塗奶油,是為他的健康著想。馬里諾和我之間的情誼已超乎工作搭檔,甚至普通朋友,我們通過某種方式互相依賴而又彼此心照不宣。

「說說你做了什麼,」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的餐桌旁,他說,「我知道你整晚沒睡。」他大咬一口百吉餅,伸手拿果汁。

我向他敘述夜訪艾丁太太的經過,提到我寫的那封簡訊,告訴他已將信傳真給那些我不認識的對象。

「他到處發傳真,唯獨沒有傳到他的辦公室,這有點奇怪。」

「往辦公室傳過兩次。」我提醒道。

「我得和他辦公室的人談談。」

「祝你好運。但千萬要記住,這些人都是記者。」

「我一向不敢招惹他們。對那幫混吃等死的傢伙來說,艾丁只是另一個值得報道的話題。他們只在乎如何獲取第一手資料,在為艾丁死亡難過的同時,竊喜有獨家新聞可報道了。」

「我還沒想那麼多。但我覺得不管他跟辦公室里的哪個同事關係比較密切,那人只會更加小心,不透露任何口風。我甚至不知是否該因此責怪他們,但偵辦命案總會讓一般人覺得很可怕。」

「毒物檢驗結果出來了嗎?」馬里諾問。

「希望今天可以拿到。」

「太好了。如果能肯定含氰化物,我們就可以朝這個方向進行後續調查。我會把事情向督察解釋清楚,還要想想他媽的該怎麼處置切薩皮克警察局的那幫飯桶。然後,我要向韋斯利報備這起案件是兇殺案,他會要求我提供證據,他的處境也很尷尬。」

聽到他的名字我又心煩意亂,看著窗外深色巨石河岸間緩緩流動的澀滯河水,東方的陽光為灰色雲層鑲上金邊。我聽到露西的房間傳來淋浴聲。

「睡美人好像醒了,」馬里諾說,「她要我載她一程?」

「我想她今天得困在這個偏僻的工作室。我們該走了。」我說。我辦公室的會議通常是早上八點半召開。

他幫我一起把盤子扔在洗滌池裡。短短几分鐘內我穿好大衣帶上醫務包和公文包,正要出門時露西出現在客廳,她裹著浴衣,頭髮還是濕的。

「我做了個夢,」她沮喪地說,「我們睡著時被人開槍射殺了,九毫米口徑的子彈從背後射穿腦部。兇手弄出搶劫的假象。」

「是嗎?」馬里諾說著掏出兔皮手套,「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只要我在這裡,就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可你不在這裡。」

他意識到她對此十分認真,疑惑地看著她。「你昨晚吃錯藥了?」

「夢裡的情節就像電影一樣,肯定延續了好幾個小時。」她眼睛浮腫疲累。

「要跟我一起去辦公室嗎?」我問她。

「不,不用了。我沒事。最後,我夢見自己好像被一堆屍體包圍。」

「你不是要去找其他探員嗎?」我擔心地說。

「我們本來打算去練習封閉式循環氧呼吸,但我覺得自己現在沒有心情穿潛水衣潛進充滿氯臭的室內游泳池。我還是待在這裡等車修好再離開吧。」

在開往市中心的路上,馬里諾和我都沒說話,笨重的輪胎眶眶噹噹在馬路上壓出齒痕。我知道他在擔心露西,覺得自己傷害了她。要是有別人敢這樣對露西,他會揮拳找那人拚命。從露西十歲起馬里諾就一直看著她長大,是他教會她開手動擋小卡車和射擊的。

「醫生,我想問你,」收費亭前防滑鏈的節奏慢下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露西不會有事吧?」

「誰都會做噩夢。」我說。

「嗨,邦妮塔,」他和收費員打招呼,把通行證從窗口遞給她,「你什麼時候才會把雪鏟乾淨?」

「別怪我,隊長,」她把通行證還給馬里諾,柵門升起,「不是說你會負責清理嗎?」

我們繼續前行,她爽朗的聲音一路跟隨。每個收費亭的服務員都戴著橡膠手套,深怕碰觸到別人,念頭至此,我不禁覺得悲哀。我不知我們能否達到這樣一個狀態:大家都生活在密閉氣泡里,如此就可避免死於伊波拉病毒和艾滋病這類疾病。

「我覺得她好像哪裡不太對勁。」馬里諾搖上窗玻璃,繼續剛才的話題。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珍妮特在哪兒?」

「和她家人在阿斯彭。」

他直視前方繼續開車。

「經過馬特家的事,我不怪露西有點反應過度。」我說。

「她本來就是個愛找麻煩的小鬼,」他說,「但她不會因為這點事反應過度,不然聯邦調査局怎麼會把她調到人質救援小組。要是你每天都跟那些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者或恐怖分子周旋,還得拚命壓抑情緒,表面上你能若無其事,可晚上也會噩夢不斷。」

他從十七街出口下高速公路,取道休柯坡的一條舊圓石巷,接著轉向十四街北邊,那就是我在市區工作的地方。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辦公室是棟矮小敦實的水泥建築,我時常覺得那灰暗窄小的窗子像一雙呆板又多疑的小眼睛,俯瞰著東邊那片不堪入目的景象。抬眼望得見懸在頭頂的高速公路和鐵軌,在遠處截去半片天空。

馬里諾駛入停車場。或許由於路況的關係,車子少得可憐。我從緊閉的隔間前門走出來,打開旁邊另一扇門。扶著欄杆沿斜坡走進停屍間,我聽到走廊里工作人員的嘈雜聲。剛穿過的解剖服被丟在冰櫃旁,解剖室的門大敞著。我進去時,我的副手費爾丁正從解剖台上一具年輕女子的遺體上拔出軟管和導尿管。

「你溜冰來的?」他問,對我的出現毫不驚訝。

「差不多。我來借輛車,我現在沒車可開。」

他俯身觀察盤繞在死去女人下垂左胸上的一個響尾蛇刺青,看到蛇信指向她的乳頭時不禁皺了一下眉。

「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有些人喜歡把自己搞成這副該死的德行?」費爾丁說。。

「我只能說,文身師已儘可能做了最完美的收尾。」我說,「看看她下唇內側,說不定連那裡也有刺青。」

他拉開她的下唇,裡面歪歪扭扭地刺著:FUCK YOU!

費爾丁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刺青相當粗糙,她看起來又像飆車族,我猜她一定是監獄的常客。」

「真是料事如神。」他抓起一條幹凈毛巾擦臉。。

我這位副手每次擦洗手臂都像要把皮膚擦破,往往在別人都沒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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