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點半抵達里士滿。保安打開柵門,讓我們進入我最近才遷入的新居。這一帶是典型的弗吉尼亞住宅區,無雪,雨水在夜裡結凍成冰,然後從樹上大量滴落。氣溫開始緩慢回升。
我的石屋坐落在峭壁上的街道盡頭,可以俯瞰詹姆斯河岩灣。精緻的鑄鐵圍籬環繞著茂密的林木,嚴密得連鄰居小孩也鑽不進來。我不認識鄰近的任何人,也不打算改變現狀。
我沒有任何建築經驗,當決定建這棟房子時,完全沒有考慮會遇到什麼問題,可是,從石板屋頂、地磚到大門顏色,每個人都不免會挑剔一番。動工時一碰到問題,房屋承包商不知如何解決,便打電話到驗屍間煩我,我則要挾社區聯盟,若不予解決就要提出控訴。事後我在這一小塊地方廣發請柬組織聚會企圖息事寧人,但沒幾個人參加。
「我想你的鄰居一定高興看到你回家。」走出車外時,露西不懷好意地說。
「我認為他們不會關心我是否在家。」我掏出鑰匙。
「胡說八道,」馬里諾說,「你可是這附近唯一花大半生時間勘查謀殺現場和解剖受害者屍體的人。他們可能不時躲在窗後窺探你究竟是否在家。說不定保安早就一一通報,讓他們知道你是何時到家的。」
「非常感謝,」我打開大門,「在我開始覺得住得不錯時告訴我這些。」
防盜鈴聲大作,警示我趕快按下解除鍵。我照例首先環顧四周,因為我對這房子還不熟悉。我擔心屋頂漏水、灰泥落塵或其他地方出問題。待確認一切安然無恙,我覺得格外開心。房子共兩層,十分寬敞,窗戶多得把每道光線都盡收屋內。客廳有面玻璃牆,映出詹姆斯河綿延數英里的風景,每天黃昏我都能欣賞夕陽沉落至河岸樹叢後的美景。
卧室隔壁是間寬敞的工作室,我進去查看傳真,發現了四份。
「有要緊的事嗎?」露西問。馬里諾正幫我搬運皮箱和提袋,露西跟著我進入房間。
「事實上,全是你媽傳給你的。」我把傳真交給她。
她皺皺眉頭。「她幹嗎傳到這裡?」
「我沒告訴她我暫時住在沙橋,你呢?」
「我也沒說,但外婆知道你在哪兒,對吧?」
「沒錯。可我媽和你媽難得有話直說。」我盯著她翻看的那些傳真,「一切還好嗎?」
「她真是不可理喻。知道嗎,我幫她的電腦裝了數據機和光碟機,還示範她該怎麼使用。都是我的錯,她總有層出不窮的問題,這些傳真都是有關電腦的。」她煩躁地將傳真一一展示給我看。
我和露西的母親多蘿茜也一直很難好好相處。多蘿茜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但她待人從不花心思,甚至懶得祝她的獨生女新年快樂。
「這是她今天傳來的,」露西繼續說,「今天是節假日,她正在寫一本愚蠢的童書。」
「別這樣,」我說,「她的書並不愚蠢。」
「但願,可我想像得到。不知道她從哪兒搜集的資料,但肯定不是我成長的地方。」
「我不願見到你們兩個水火不容從小到大,」我給露西的意見千篇一律,「你終究無法和她脫離關係,尤其在她臨死時。」
「不管說到什麼你都會扯到死。」
「這是因為我太了解死亡,它是生命另一面,你永遠無法視而不見。你應該回信給多蘿茜。」
「不,偏不。」她坐在我的旋轉皮椅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停下面對我,「這樣做毫無意義。她不了解我的想法,也永遠不會了解。」
這是事實。
「我的電腦你可以隨意用。」我說。
「花不了多少時間。」
「馬里諾四點鐘來接我們。」我說。
「我不知道他離開了。」
「才走沒多久。」
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我回卧室打開行李整理東西。我需要車,想著是不是該租一輛。我想先換衣服,又拿不定主意該穿哪件。一想到待會兒要見韋斯利,還是會情不自禁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時間慢慢流逝,我竟有些害怕見到他。
馬里諾按時來接我們,事先找到一家洗車店加滿了油。我們沿紀念大碑大道向東到達里士滿著名的凡恩區,一幢幢高雅的大樓坐落在這條富有歷史意義的大街上,大學生們在這些舊式建築里來來往往。羅伯特·李的塑像截斷了格利斯街,泰德·艾丁就住在這裡,是棟西班牙風格的白色雙層公寓。公寓前木製陽台上懸掛的紅色聖誕旗隨風飄動。刺眼的黃色警戒線從一根柱子拉到另一根,像是一種另類的聖誕包裝,帶子上的粗黑體字警告路人不得入內。
「由於情況特殊,我決定封鎖現場,可我不知道誰還有這裡的鑰匙。」馬里諾打開大門時解釋,「我希望沒有多管閑事的房東進來幫他清點那些該死的財產。」
我沒看到韋斯利,正以為他不會出規時,就聽到他灰色寶馬低沉的轟鳴聲。車子停靠在路邊,我看著他熄掉引擎,徐徐收回收音機天線。
「醫生,你想先進去的話,我在這裡等他。」馬里諾說。
「我有話跟他說。」露西轉身走下台階。
「我先進去。」我脫下棉手套,似乎與韋斯利形同陌路。
一進艾丁的門廊,室內的裝潢擺設就讓我大為震驚。傢具風格極其簡約,光可鑒人的地板上鋪著印度地毯,色調溫暖的陽光色牆壁上掛著幅醒目的單張版畫,這一切都彰顯他一絲不苟的性格。地上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是警察打開衣櫃和抽屜時所致。他培育的秋海棠、熱帶榕、無花果和櫻草似乎因失去主人而黯然神傷。我不想看它們枯死,便四處尋找水壺,最後在洗衣間找到一個,於是加滿水動手照料那些植物。我完全沒聽見本頓·韋斯利進來了。
「凱?」他的聲音從我背後輕輕傳來。
我轉身。
「你在做什麼?」他看到我在用水壺裝水。
「你說呢?」
他沒說話,凝視著我。
「我認識他,我認識泰德,」我說,「他死得真的很慘。以前他很受我辦公室的職員歡迎。他採訪過我幾次,我也相當欣賞他……」我心不在焉地說。
韋斯利很瘦,這使他五官更加分明。他頭髮幾乎全白了,雖然並比我大多少。他顯得十分疲憊——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但我看不出他是否離婚了。無論離開妻子或離開我,他表面都不會顯出傷心難過。
「彼得告訴了我你車子的事。」
「真是難以置信。」我邊澆水邊說。。
「還有那名探員。他叫什麼?羅切?我會打電話向他的上級檢舉的。」
「你不必這麼做。」
「舉手之勞罷了。」他說。
「你真的不必這麼做。」
「好吧。」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重新環視屋內,「他錢來得多,去得也快。」
「得有人照料他的花草。」我說。
「多久一次?」他看著那些植物。
.「不開花植物,至少一周一次,其他的每天都要澆水,取決於這裡的溫度。」
「所以這些植物已經一個星期沒澆水了?」
「或者更久。」我說。
此時露西和馬里諾進入雙層公寓,走進過道。
「我要去看看廚房。」我放下水壺。
「好主意。」
廚房很小,看起來從六十年代起就沒再維修過。我在櫥櫃里找到一些舊的鍋碗瓢盆、好幾打金槍魚和湯類罐頭以及椒鹽脆餅之類的零食。冰箱里幾乎全是啤酒。我對一瓶綁著紅色蝴蝶結的路易王妃水晶香檳很感興趣。
「找到什麼了?」韋斯利似乎精神不濟。
「嗯,」我仍然盯著冰箱,「你看到的這瓶香檳在餐廳可能要價一百五十美元,自己買的話,也至少得花一百二十美元。」
「知道這傢伙每個月賺多少嗎?」
「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數目不小。」
「這裡有一大堆擦鞋用的玩意兒和清潔劑,很能說明問題。」韋斯利說。
我轉過酒瓶看瓶身上的標價。「一百三十美元,而且不是在本地買的。據我所知,里士滿沒有哪家酒水店叫『酒商』。」
「也許是別人送的,看這個蝴蝶結就知道。」
「那酒標上的D.C.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很久沒在華盛頓特區買過酒了。」他說。
我關上冰箱,心中隱約歡喜。我和他都酷愛品酒,我們總愛選幾瓶好酒,親密地坐在沙發上或是床上細細品味。
「他好像沒買什麼吃的,」我說,「看不出任何他在家用餐的跡象。」
「要是我就不會這樣。」他靠我很近,這種親密我幾乎無法抗拒。身上的古龍香水散發出淺淡的肉桂和檀木香味,無論何時何處聞到我都能立即分辨出那就是他。
「你還好嗎?」他停在門口,語氣溫柔,彷彿周遭再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