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黎明時分,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後院。積雪很深,在圍牆上積起厚厚的一層,初升的太陽照亮了沙丘後的整片汪洋。我合上眼睛,想到本頓·韋斯利。我好奇他見我住在這種地方會說什麼,我們今天碰面時又會說些什麼。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我們協定結束彼此間的關係後,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聽到腳步聲靠近,我翻身側躺,把被子拉到齊耳。然後,我感覺到露西坐在了床沿。

「早上好,我最親愛的外甥女。」我嘟囔。

「我是你唯一的外甥女。」她總是這樣回答,「你怎麼知道是我?」

「還好是你,若是別人,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我幫你煮了咖啡。」

「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天使。」

「喲,」她學著馬里諾的口氣,「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對我說。」

「我只想表示感激。」我邊打哈欠邊說。

她彎身給我一個擁抱,我聞到了我在浴室為她準備的英格蘭皂的香味,感覺到了她的健美有力,不禁覺得自己老了。

「你讓我覺得自己很悲慘。」我把手抬至腦後,伸展背部。

「為什麼這麼說?」她穿了我的寬鬆法蘭絨睡衣,滿臉迷惑。

「因為我認為自已爬不過那些黃磚路。」我指的是學院里的障礙訓練場。

「我從沒聽說那很容易。」

「對你而言就是。」

她猶豫片刻。「怎麼說呢,現在是這樣。但和人質救援小組的人打交道可沒這麼輕鬆。」

「我為此感到欣慰。」

她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我剛知道學院要把我送回弗吉尼亞州立大學待一個月時非常沮喪,後來卻發現這反倒結束了我的噩夢,給了我緩解壓力的機會。我在實驗室工作,和普通人一樣在校園裡騎車、慢跑。」

但露西不是普通人,從來不是。我曾從許多悲觀的角度下過定論,像她這種智商超常的人,由於太過特別,也算是心智有缺陷。她凝望窗外,皚皚白雪愈來愈亮。她的頭髮在清晨微光中呈現出玫瑰金的顏色,我不禁驚訝自己居然跟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有血緣關係。

「也許,離開匡提科也是一個放鬆的機會。」她若有所思,回頭面向我時神情相當嚴肅,「姨媽,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不知你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許繼續瞞著你對你更好。如果昨晩馬里諾不在這裡,我就告訴你了。」

「我在聽。」我馬上繃緊神經。

她又頓了一下:「特別是你今天會見到韋斯利,我想應該讓你知道。局裡有傳言說他已經和康妮分手了。」

一時間我不知該說什麼。

「當然,我無法確定這個消息是否可靠。」她接著說,「但我還聽到一些閑話,說這件事與你有關。」

「為什麼與我有關?」我不假思索地問。

「得了,」她迎著我的目光,「很多案子都是你們聯手完成的,從一開始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們的關係。有些探員認為,這是你同意當顧問的唯一理由,這樣你就可以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出差。」

「太荒謬了,」我氣得坐直身子,「我答應擔任法庭病理學家顧問,是因為局長請本頓邀我出任,而不是別的理由。我協助聯邦調查局處理案件,純粹是義務幫忙,此外……」

「姨媽,」她打斷我的話,「你不必替自己辯護。」

我依然覺得委屈。「那些人根本就是惡意中傷,我從來不會讓任何人的友誼影響工作。」

露西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們談的,不僅僅是純粹的友誼。」。

「本頓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們早已不是普通朋友了。」

「現在嗎,不,不是這樣,而且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她忍無可忍地從床沿起身。「你不用把氣撒在我身上。」

她瞪著我,但我無言以對,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告訴你,確保你不是最後一個聽到傳言的人。」她說。

我依舊沉默,她起身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我不是生你的氣,請理解我。這只是一時的情緒反應,我相信,換成你也會受不了。」

她抽回手。「你憑什麼認定我聽到這種事的反應會像你一樣?」

她快步離開了,我懊惱地看著她的背影。我一直覺得她是我認識的人中最難相處的一個,幾乎每次共處都會發生衝突。她從不肯稍作讓步,只要她認定我是自作自受,我就得承受這種煎熬,因為她知道我有多麼在意她,對我而言,這太不公平。我內心掙扎著,準備下床。

我用手指梳理頭髮,一邊洗漱,一邊尋思著該如何應付這一天。昨晚的夢的細節已記不清楚,但直覺很詭異。夢裡的我似乎在水中,周遭都是些惡形惡狀的人,我既無力又害怕。受夢境影響,我精神很差。我在浴室沖了個操,穿上門後掛鉤上的浴袍,尋找拖鞋。待我出現時,馬里諾和露西已經整裝就緒,待在廚房。

「早上好啊。」我說,假裝早上沒和露西碰過面。

「噢!精神不錯嘛。」馬里諾一副整夜沒睡好而怨懟的神情。

我拉開椅子和他們一起坐在餐桌旁。太陽高照,積雪亮得刺眼。

「發生什麼了?」我緊張地問。

「還記得昨晚圍牆邊那些腳印嗎?」馬里諾的臉如醉酒般漲紅了。

「當然。」

「我們又找到了其他腳印,」他放下咖啡杯,「只是這次從我們車裡出來的,是Vibram登山靴的印跡。猜猜怎麼著,醫生,」我聽得寒毛直豎,「今天我們三個誰也別想出門,得等拖吊車來了再說。」

我仍一言不發。

「輪胎被戳破了,」露西神色凝重,「無一倖免。依我看,他們用的是寬刃刀,某種大型刀或印第安人用的那種大砍刀。」

「這就說明,闖入你私人禁地的絕不是什麼迷路的鄰居或夜行潛水客。」他說,「我認為,那個人是來執行任務的。他被嚇跑後再度回來,或者另有其人。」

我起身倒咖啡。「我們的車要多久才能修好?」

「今天?」他說,「我不覺得你和露西今天就能把車修好。」

「不行也得行,」我堅決地說,「今天一定要離開這裡,馬里諾。我們得去艾丁家看看,況且,現在這裡並不安全。」

「我昨晚沒說錯吧。」露西說。

我踱到窗邊觀察那些凹陷的腳印,清楚地看到車子的黑色輪胎似乎陷入雪中。

「輪胎面整個被刺穿了,補都沒法補。」馬里諾說。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里士滿警局和其他地方警察分局之間有互助協議。我已經通知弗吉尼亞當局,他們派來協助的人上路了。」

他的車配置的是警車專用輪胎和鋼圈,露西和我的私人用車則不同,分別用固特異和米其林。我告訴了他這一點。

「我們為你找了一輛平板車。」我坐下時他說,「他們會載著你的賓士和露西那輛破車,到弗吉尼亞海岸公路的貝爾輪胎修補中心。」

「我的車不破。」露西抗議。

「你他媽的幹嗎買輛漆得像鸚鵡一樣的破車?是你邁阿密人的心理在作祟,還是怎麼了?」

「不,只是預算問題。它花了我九百美元。」

「你覺得可能嗎?」我說,「你知道,他們沒時間處理我們的麻煩,因為今天是新年。」

「你總算開竅了,醫生。」他說,「如果你要去里士滿,很簡單,搭我的便車就行了。」

「好吧。」我不想再跟他爭,「在走之前,想想現在還能做什麼吧。」

「你可以先收拾行李,」他對我說,「我覺得你最好趕快搬離這個鬼地方。」

「在馬特醫生從倫敦回來前,我必須留在這裡,別無選擇。」

但我還是去收拾行李,隱隱覺得一旦離開,就再不會回來了。接著我們迅速展開例行調查,可以預料,戳破輪胎不算重罪,地方警察絕不會費神處理這種小事。我們裝備很差,無法精確地採集鞋印,僅能拍照、測量車子,而這麼做頂多能知道嫌疑人身材高大,穿著帶有Vibram鞋底紋路的鞋子或靴子。

臨近中午,一名叫桑德斯的年輕警察帶來了一輛紅色拖吊車。我拆下兩個破損的輪胎鎖進馬里諾車子的後車廂。我盯著這個穿連身衣和保溫外套的男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扭轉千斤頂,頂起馬里諾的福特車,車子懸在空中好像隨時可能飛走。弗吉尼亞海岸巡邏隊的警察桑德斯問我,是不是因為我是首席法醫遭人怨恨,車子才會有此下場。我否認了。

「我只是暫時代替住在這裡的法醫。」我向他解釋,「菲利普·馬特醫生要在倫敦待一個月左右,我只是他的職務代理人。」

「沒人知道你現在住在這裡嗎?」桑德斯問。夠機靈的小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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