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三點三十分,太陽隱入灰色天幕之後。雪已積了好幾英寸,紛飛的雪花如煙霧般懸浮在空中。馬里諾和我踩著丹尼的腳印穿過停車場。他已經先走了,我為他抱不平。

「馬里諾,」我說,「你不該用那種態度說話。我的屬下懂得如何拿捏分寸。丹尼沒有做錯事,你不必對他這麼粗魯,我不欣賞你這種作風。」

「他只是個孩子,」他說,「你好好管教他,他就會乖乖聽話。重點在於,你得相信紀律是有用的。」

「不用勞您大駕來管教我的屬下,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問題。」

「是嗎?但這次情況不同。」他反駁。

「如果你不干涉我辦公室的事,我會非常感激。」

我覺得疲倦、情緒低落,露西還是沒接馬特家的電話。我打開車門,馬里諾將車停在我的車旁。

「露西這個假期要做什麼?」他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

「她希望和我一起過。可到現在她都沒跟我聯繫。」我鑽進車裡。

「這場雪從北邊來,匡提科首當其衝。」他說,「說不定她被堵在半路上,你知道,九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路況向來如此。」

「她車上有行動電話,而且,她是從夏洛茨維爾過來的。」我說。

「為什麼?」

「學院決定送她回弗吉尼亞州立大學研究所。」

「念什麼?高級火箭科學嗎?」

「她現在在做虛擬實境研究。」

「所以她應該還困在這裡和夏洛茨維爾之間的路上。」他顯然不想放我走。

「但好歹可以留個話吧。」

他環顧停車場一周,預留給深藍色運屍車的空地已經被雪覆蓋。雪花沾在他稀疏的頭髮上,他微禿的頭一定很冷,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新年打算怎麼過?」我發動引擎,用雨刷掃去擋風玻璃上的雪。

「我們這些人還不就是打打撲克牌,吃墨西哥辣肉醬。」

「聽起來挺有意思。」我注意到他臉色通紅。

「醫生,我去過艾丁在里士滿的公寓,只是剛才不想在丹尼面前提起。我猜你可能會想談談這事。」

馬里諾有話要說。他不想跟他的哥們兒鬼混,也不願意獨處。他想和我一起,雖然他不願承認。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始終沒有坦承對我的感覺,可言行舉止卻將之表露無疑。

「我牌打得很爛。」我說著繫上安全帶。

「凌晨獨自開車回家可不是明智之舉。」雪如旋風般在柏油碎石路面上打轉,他岔開話題。

「我那裡還有間客房。」我說。

他瞟了一眼手錶,尋思著是否該再抽根煙。

「的確,現在開車回去不是個好主意,」我說,「我們似乎應該談談。」

「嗯,你說得對。」他說。

他開著車慢慢地跟在我的車後面趕往沙橋,回到住處時我們都沒料到煙囪里會有白煙裊裊升起。露西那輛綠色復古巨無霸停在車道上,覆著一層厚雪,看來她已經到了好一會兒。

「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砰地關上車門,對馬里諾說,「我打了三次電話都沒人接。」

「我還是回去好了。」他站在他的福特旁,有點為難。

「別胡鬧了,進來吧,我們還得弄清一些事。這裡有張沙發床,露西也一定很高興見到你。」

「你的潛水裝備呢?」他問。

「在後車廂里。」

我們合力將潛水裝備搬出來,扛回馬特醫生家。在這樣的天氣,這棟房子顯得很小,相當寒酸。屋後有個裝了遮陽棚的陽台,我們從那裡進門,把裝備擱在木地板上。露西打開通往廚房的門,我們瞬間被番茄和大蒜的濃郁香味包圍。她看到馬里諾和那堆潛水裝備,一臉疑惑。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我看得出她的失望,因為這原本是專屬於我們兩人的夜晚。在忙碌紛擾的生活中,我們難得有機會共度這樣的夜晚。

「說來話長。」我迎著她的目光。

我們跟著她進屋,灶台上的大鍋里燉著食物,料理台旁邊的砧板上堆著她剛切好的紅椒和洋蔥。她身穿印有FBI字樣的運動衣和滑雪褲,顯得健康率性,但我看得出她沒睡好。

「膠皮軟管在儲藏室里,後面陽台的水龍頭旁有個空塑料桶,」我對馬里諾說,「麻煩你幫我裝滿水,我要把潛水衣泡起來。」

「我來幫忙。」露西說。

「你就別插手了,」我擁抱著她,「我們好久沒見了。」

等馬里諾出去,我把露西拉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香味撲鼻而來,我開心極了。

「真不敢相信,」我說,「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我看你四點還沒回來,就想最好先弄點醬汁,不然我們今晚就吃不到義大利千層面了。」

「還得加點紅酒,撒上羅勒和少許鹽。我想用朝鮮薊代替肉,馬里諾可能會抗議,但他可以吃義大利熏火腿,你覺得呢?」我蓋好鍋蓋。

「姨媽,為什麼他會來這裡?」她問。

「你看了我的留言嗎?」

「看到了,所以才知道怎麼進門,但你只說得馬上趕到命案現場。」

「真對不起,可我給你打了幾次電話。」

「我從不接別人家裡的電話。」她說,「你又沒在答錄機里留言。」

「我一心以為你不來了,這才邀他過來,我不想讓他冒著大雪趕回里士滿。」

她濃綠的眼睛裡閃爍著失望。「好吧,算了,只要不必和他睡在一個房間里就行。」但她仍心有不甘,「可是,我不明白他大老遠趕來潮水鎮做什麼。」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事說來話長,」我告訴她,「這起案件和里士滿脫不了干係。」

我們站在酷寒的陽台上,將冰水浸泡過的蛙鞋、潛水背心、濕式潛水衣及其他裝備上的水甩干,拿到閣樓上用毛巾層層裹好疊起。在熱水器能發揮功用的時間內,我洗了個儘可能長的熱水操,心想能與露西、馬里諾在這棟海邊小屋共度下雪的新年前夜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從卧室出來時,他們已在廚房喝著義大利啤酒,翻閱食譜研究麵包的做法。

「我收拾好了,」我對他們說,「現在我來接手吧。」

「小心點,別搞砸了。」露西說。

我趕走他們,用量杯量好高筋麵粉和酵母粉,倒入一個加好糖和橄欖油的大碗。我把烤箱溫度調低,打開一瓶法國羅帝坡紅葡萄酒,供大廚在大展身手時小酌,另備一瓶基安蒂紅葡萄酒佐餐。

「你檢查過艾丁的錢包嗎?」切牛肝菌時我問馬里諾。

「艾丁是誰?」露西問道。

她坐在料理台上啜飲著義大利佩洛尼啤酒,身後的窗戶上雪痕斑斑。我大致敘述了今天發生的事,她沒有多問,連馬里諾說話時她也非常安靜地聽。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萬事達卡、維薩卡、美國運通卡、保險卡,兩張破爛收據,好像是餐館的賬單,我們還需要確認。我能再來一瓶嗎?」他把空酒瓶扔進垃圾桶,拉開冰箱門,玻璃瓶眶當作響。「我瞧瞧還有什麼。他沒帶多少現金,二十七美元而已。」

「有照片嗎?」我問,一邊在撒滿麵粉的木板上揉面。

「沒有。」他關上冰箱門,「如你所知,他沒結婚。」

「說不定他有親密的交往對象,這我們可不知道。」我說。

「不無可能。我們對他知道得不多,這一點是確定的。」他看著露西,「你知道什麼是波德桑嗎?」

「我那把槍是波德桑塗飾的,」她盯著我,「姨媽的勃朗寧自動手槍也是。」

「艾丁那小子有把九毫米口徑的勃朗寧手槍,和你姨媽那把很像,灰棕色的波德桑塗飾。子彈外殼是特氟隆,火帽外包一圏紅色防水漆,這意味著他能在傾盆大雨里射穿十二本電話簿。」

她非常吃驚。「一個報社記者要這麼強的武力裝備做什麼?」

「有些人熱衷收藏槍支和子彈,」我說,「而我從不知道艾丁也是如此,他從未和我提過——也許他根本沒必要跟我提。」

「不管KTW子彈是否合法,我在里士滿從沒見過。」馬里諾提到的是這種特氟隆外殼子彈的品牌名稱。

「他可能在槍展上弄到嗎?」我問。

「也許吧。至少能肯定一點,這傢伙持有不少這類玩意兒,我還沒告訴你他公寓里有什麼呢。」

我用濕布蓋住生麵糰,將烤盆放入設定在最低溫的烤箱。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他繼續說,「挑重點說,就從他一直在裝填子彈的那個房間開始。先不管他到哪兒去射完這些子彈,他擁有各式各樣的槍,你能想像到的他全有,其中有幾把手槍、一支AK-47俄式突擊步槍、一支MP5衝鋒槍和一支M16美式步槍,這些絕不是休閑打獵時用的。此外,他還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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